幾個月前,婉謝一位長輩相邀走訪他所創企業香港據點的盛情,回說 2019 年最後一回在香港待了 2 天後,就不再去了。被追問原因,頓時詞窮,只道所見太慘,不忍再往。
7 年之前,場邊所見
2019 年,新聞裡不時出現關於香港的報導。初夏,港人為反對香港政府修訂逃犯條例,擔心誰都可能因故被引渡到中國大陸,百萬人上街遊行反送中。7 百萬人口的彈丸之地,百萬人同時上街,其規模與參與度都是台灣從沒有過,往後也不大可能出現的陣仗。一波波抗議活動持續下,7 月下旬,黑道在港警方縱容下於元朗無差別攻擊市民,黑警傳聞四起。各種報導中的香港,似正處於一個轉捩點。
從年少時黨外公職選舉場邊開始,場邊看著 519、520、野百合、太陽花,直到近年幾回本土立場的大型群眾集會,略見台灣社會面對威權與威脅,從噤聲、悶燒、沸騰,直到近年越來越倚重遊覽車動員的變貌。不免好奇:不遠處的香港,百萬人上街是什麼樣的緣由?轉捩點之後,會走向哪兒?
當年 8 月初暑期間,於是訂了機票和兩晚上環旅館,去香港,現地現物看看。
落地後見港島到處連儂牆。黃昏走到中環,大會堂旁愛丁堡廣場進行著譴責警方在示威衝突中阻礙救援的醫護專職集會。晚間,不遠處的遮打花園,夜暗中人潮洶湧,主題是公務員聲援反修例運動。幾小時間中環所見,確確實實的白領粉領,下了班,靜靜湧入沒有「大台」的集會處所;臉上表情大底是焦慮──見不著出路但或許總有希望吧的那種焦慮。

翌日中午,吃了好味的燒鵝,輪渡到尖沙咀,往旺角走。過油麻地人潮湧現,往旺角西邊一處硬地足球場的遊行出發集合點匯聚。較前晚所見,這下午的人群更加年輕,中學生到大學生佔不小比例。四處但見戴著黃頭盔、防毒面具或 N95 口罩,不久後便將受困受傷受捕受控的勇武們。群眾越聚越多,沒遮著臉的青年或青少年男女,面目清秀,表情相對平靜──不大有昨日港島上班族眉宇間明顯的焦慮,反而顯現出超乎他們年齡的,常年在台灣面對同齡學生沒怎麼見過的,世故與平靜。那份世故與平靜帶著疲累,不難想見,磨洗自多月間甚至多年間(倘從 2014 年雨傘運動起算)的街頭。
望著整個球場滿滿的人潮、一張張年輕的臉,遊行出發時間還沒到,忽覺已夠:這局太慘,不忍再跟看。手機上改了機票,當晚回台北;搭地鐵返上環,提早退房,逕奔赤鱲角去。
那晚機場候機室的電視螢幕,正播著當天九龍遊行「遍地開花」的畫面。走進長榮機艙,鬆了口氣,接著嘆了口氣。

「人心成濤,粉身拍岸」。往後隔海,見香港中大理大學生們被圍困下的絕望、示威參與者中逾萬人被捕幾千人被起訴、立法會泛民主派席次歸零、蘋果日報停刊、圖書館裡連余英時的某些著作都被下架,一直到晚近執法機關對獨立書店搜捕、司法機關裁定支聯會數十年來主辦六四紀念活動觸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大罪……中國香港在深港同城化共榮大勢中圓滿融入大灣區。
香港香港曾經那麼香
百多年來,不同人因著不同機緣,在香港這混雜多變的萬象之都,各有不同觸發。
1923 年孫文回他母校演講,謂「回憶卅年前在香港讀書,功課完後每出外遊行,見得本港衛生與風俗,無一不好」,直道自己「革命思想係從香港得來」。日後以投資聞名於台日的邱永漢,國府遷台之際有幾年時間因台獨主張賈禍而流亡香港,日文書寫斯土,筆下流亡者群聚九龍僻隅的投機逐利、弱肉強食。同一時期,土生土長的舒巷城,同樣凝視社會底層,文字裡俗民日常艱辛,卻不大市儈,反見同舟共濟、克制溫厚的市井義氣。
進到香港經濟起飛之際的 1970 年代,劉以鬯筆下《島與半島》金錢遊戲中一般人的狂熱不安,繪出「貪婪是這座城市的推進器」這般基色。但也就這同時,西西深耕《我城》,透過質樸的濾鏡,暖呼呼地「願你們長壽,願這城長壽」。
再過一個世代,東北姑娘艾敬爽朗歡快地唱起《我的 1997》: 「香港香港怎麼那麼香」。滿溢著來自北方的期待,同時預告那城即將迎接命運未卜的改朝換代。
無論如何,對清末到這世紀之交的幾代華人來說,香港曾是流徙中絕無僅有的避風港。曾有一大段時間,華人世界裡有些話、有些資訊、有些觀念,都只見容於香港;不少傳統、不少人,也因香港的護翼,世亂中得以苟存乃至再生。正因廣納百川,香港即便自來政體始終離理想甚遠,卻長期因難得的兼容並蓄,得以突兀而鮮明地在華人世界發光。譬如說,不是那方水土,就難見到金庸、倪匡、董橋等等各自奇葩所創生的一個個異次元世界吧。
因為務實,所以上街抗爭
都說港人功利。真功利,必瞭解自己的立身基礎、懂得務實計算權衡收益與風險。二戰結束後,尤其是 70 年代經濟起飛、法治進階以降,各種場子裡港人功力競逐拚搏,倚靠的是靠得住的遊戲規則:資訊自由流通不太會因言賈禍、今天簽的合約明天各方都還會認帳、法院照普通法慣例裁判不大會走鐘、政府說可以應該就不會忽然不可以。明確、合理的遊戲規則,因此曾是幾十年間所謂功利的香港人各類拚搏的原點,理所當然的基本假設。
這麼看的話,不少港人面對切身的送中條例、國安法(以及其前 30 年間誌念六四),反應之所以劇烈,恰恰因為太理解那些習慣的、清楚的、文明的遊戲規則一旦被消抹棄卻,換作各種陳腐臭陋潛規則當道,再想明眼直腰而務實地立身處世──這幾代香港人帶著些驕傲的底氣來源──便不再可能;自由契約精神下可預期、講道理的慣常生活秩序終將難再。
對 2019 年上街發聲的港人來說,還能拚命時拚了命想維護自來的生存底線,因此是再合理不過的事了。「XX 能當飯吃嗎」(XX 可以是自由,可以是自主,可以是尊嚴,還可以是其他各種看似抽象的陳義)?慣聽、慣講這類輕慢譏諷的台灣社會,太多人始終無法理解看不到、吃不著的 XX 為何重要。 百萬港人彼時卻務實地清楚:XX 不能當飯吃,但唯因那 XX 還在,才能免於被逼著食豬餿,更不必被逼食豬餿後還必須讚頌其美味。
告別避風港,今後嘆離散
2019 年香港傳媒上的報導和評論,基調雖悲但不少都還存著些許希望。7 年後回顧,當時主張和理非也好,身踐勇武攬炒也罷,都只是狗吠火車、螳螂擋車般的徒勞。
今天,香港馬照跑,舞照跳,股樓照炒,但過往的獨特底氣,已被大幅閹割抹除。所謂底氣,除了前述眾 XX 外,是曾經可以一邊滔滔兩岸潮、一邊今夜不設防的「亦正亦邪」,是一份《蘋果日報》可以幾頁腥羶色、幾頁微言大義的「亦邪亦正」。這兒的「邪」,混雜了人性的複雜,但大致存著底線,跟那「正」字相頡頏,成就繽紛景象。今日香港,正邪由政權定奪,判為「邪」者皆不再可容:百年英治歷史被積極塗銷,維穩外包讓黑道成為正義助手,各大學學生會反正邪不勝正而紛紛解散,圖書館裡定義寬廣的邪書紛紛被舉報下架、獨立書店裏擺幾本邪書店員便遭刑事伺候……林夕〈生於斯〉歌裡早早喟嘆,港人兩三代間習慣的世界「逐片被拆遷」,只得「無聲處話舊年」。
俱往矣。怒吼無效,只好出走。2019 年之後,遂見數十萬港人離散,遷居海外。香港前波大移民潮發生在六四之後,回歸之前。當時的中產階級,大抵以買保險的心態出港。近年反送中加上國安法促成的港人移民潮,已不再是腳踏兩條船的且走且看,而是塵埃落定後,決絕地跟跟往日跟家鄉道別。如今在溫哥華、在曼徹斯特、在雪梨,城郊 IKEA 餐廳角落所見,採辦新傢俬的港人小家庭、形單影隻的年輕港仔港女,都可能是黃偉文作詞、周國賢作曲主唱〈今生不回家〉的無名主角。
香港,像一房發達許久的遠親,近來經了家變,闊樣仍存,底子卻已截然不同。戶中識明心熱者,太多已遠走他鄉或身陷囹圄──願他們終能厄除無恙。如此這般,加上它大門高懸新家法隨時會動鍘落刀,無論燒鵝如何好食,都沒再去造訪走親戚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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