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忙與盲的時代,小心別讓自己活成「工具的工具」

近年對AI的神化,常讓眾人忘了AI只是工具。 近年對AI的神化,常讓眾人忘了AI只是工具。 圖片來源:mojo cp/Shutterstock

「許多的電話在響,許多的事要備忘,許多的門與抽屜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如此的慌張。我來來往往,我匆匆忙忙,從一個方向到另一個方向……」

198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之際,李宗盛、袁瓊瓊和張艾嘉合作出這首膾炙人口的歌,貼切觸及類比時代都會大眾共感的忙與盲。

後來,眾人自1990年代開始上網,2000年代進入線上社交,2010年代習慣在手機上處理大小事。當下的2020年代,GAI開始成為很多人的良伴。這些年間的每項進化,無不指向一個更便捷省事、更不用窮折騰的世界。理論上,大夥兒應可以越活越輕鬆,不再怎麼忙與盲──但現實似非如此。

社交平台豢養使用者

將近20年前起,大家陸續透過線上社交平台連結舊雨新知;進入行動時代後,社交圈更如影隨形地在手機上叮叮噹噹。

線上社交平台推陳出新地餵食內容給眾人,讓眾人眼球成癮般黏在手機上,是它們商業邏輯的核心、利潤創造的根本。這核心與根本馴化用戶習慣「點讚」、「關注」等社交貨幣化機制框架,從而驅動用戶行為。演算法根據推敲出的用戶情感與價值選擇不斷餵食,讓用戶沉浸於平台的「推薦-回饋」閉環,並且被豢養成平台營利基礎的數據生產者。

算法迴路中無限滾動、通知推送、訊息提示等設計,於是為用戶創出一個虛擬的資訊大繭。繭內是舒服順心的世界,久之難免就對平台成癮,對繭外無知無感。社交平台俐落地將用戶豢養成牟利的工具,同時也讓第三方將其運作為政治動員的利器。

被這麼豢養著,沉迷於社交平台的人們,從「使用方便聯繫感情的工具」轉而「被工具所餵養操控」;自主的餘裕、多元探索的可能,漸漸消亡。

被豢養著,沉迷於社交平台的人們,從「使用方便聯繫感情的工具」轉而「被工具所餵養操控」;自主的餘裕、多元探索的可能,漸漸消亡。圖片來源:DC Studio/Shutterstock

AI逐步把人「趕至圈外」

近年AI風潮進一步在這方向上推波助瀾。GAI時代,學習也好、白領工作也罷,過往鍵盤螢幕上處理起來費時、費力、費神的事,多能快速搞定。透過生成式AI助理廣蒐資訊、起草文件、彙整重點、協助編程、自動化系列作業,甚至連碰上男女朋友生日這碼事,如果懶得思考,大可直接讓早已掌握雙方情感歷程的ChatGPT推薦這回要送什麼生日禮物,讓Gemini搜尋最合適的慶祝場地和特殊餐點,讓Comet自動發送預約、生成共同行程表。當大家越來越習慣靠GAI服務搞定工作與日常種種,自然便漸漸養成依賴的慣性;應對諸事無須動腦、用心,改靠程式化的反應、執行。

傳統情境下,人們透過工具,完成想完成的事。成事所需的各種流程環節,仰賴靠人去掌控狀況。此時事情中的人,就成事而言可謂「in the loop」。成事過程的若干環節數位化、自動化後,人轉而為不再事必躬親的「on the loop」──但仍掌控方向盤、油門與煞車。各種AI代理工具跳脫中介、輔助、支援的角色,一躍而替代眾人做決策,讓排程、編程、寫作、繪圖等等工作「進化」到人本身不必拿主意而可「out of the loop」的狀態[1] 。

省事甚好,但習慣穿梭於脈絡斷裂而講求效率的各種AI應用間,人們順理成章地擷取演算法給出的最優解、最快路徑。一旦習慣接受便捷現成的答案,自然就不再費力去質疑、以己力分析、涉入。依賴日深,慢慢變懶,認知分析自主思考能力同時悄悄退化。通盤依賴人工智慧的習慣養成後,自然就不再去質疑演算法指導、約束、框架參與者行動可能性的黑箱般規範。

不警醒些的話,演算法確有本事讓人在看似絲滑的生活裡逐漸心盲。

當傳統的「人→工具→世界」關係演化為「AI→人→世界」行動鍊,使用者逐漸被單純化為接收、轉發或複製AI建議以應對世界的中介,淪為AI決策的「執行載體」。於是,人便從「工具的使用者」,退化為「工具的工具」。

從個人到組織,都是如此。近來不少人有好端端的銀行帳戶忽因「必要管控措施」而被暫停交易的經驗。再怎麼詢問申訴,都只能從銀行員或客服口中推敲出鎖帳戶的決定純由他們家AI做成,除此以外的前因後果沒人解釋得清。這便是組織臣服於人工智慧,成為「工具的工具」的萌芽期先兆。

現代人對科技如此熱衷,無一例外地以技術進步為尊,受科技所役而不自覺。圖片來源:Artem Zatsepilin/Shutterstock

半個多世紀前Ellul的提醒

如欲有所警醒,那麼法國哲學家/神學家Jacques Ellul在1960年代根據當時所見,對科技應用與人之間關係的詮釋,便頗值得參考[2] 。

根據Ellul,科技,原是人類在自己和環境間所發展出越來越趨細緻、強大、無所不包的中介。發展科技,一般被認為可讓人更有效率地去接軌環境裡的人、事、物。但科技在應用擴散的過程中,並不遵循任何人定計劃,而總以有機且隨機生成的方式,不斷重組、發展、變形與跳躍。在此慣性下,科技滲透到整個社會的各個孔隙中,進而在商業與人性的簇擁下漸居上位,逐步排除不符合其發展邏輯的各種障礙。

現代人對科技如此熱衷,無一例外地以技術進步為尊,受科技所役而不自覺。Ellul指出,唯科技是從的社會裡,科技從作為人與環境的中介的初衷,逐漸演化質變,轉而讓人成為科技與環境的中介。於是乎,人被降至催化劑的水平,逐漸發現自己沒有什麼決定性的事情可做。科技至此讓人不自覺地被縮減成科技的客體,被化約為數據的產生者,且被當作是科技運作過程中種種錯誤的根源。Ellul因此冷酷地將科技比喻成是吃角子老虎,把人比喻成是投入吃角子老虎的代幣──人的功能至此縮減為讓機器通電啟動,既不參與也不能影響啟動後機器的運作。

Ellul半個多世紀前沒能預見的是,科技再往前進一步,機器直接接好電源,不再需要代幣。人在世界的平滑運行中尷尬地成為贅物。

若就著Ellul對科技的詮釋理路去看待不斷膨脹的數據、算法與算力,應可隱約見到社會以受社交平台餵養為樂、以AI為尚的習慣與價值取向,以及相對應的,人的自主性在其間隨波逐流、日漸消褪的必然。

役物而不役於物

類比時代,若在忙碌與忙碌間的某個片刻回神,或許會意識到自己在工作體系中被「物化」,活成了體系的工具。但離開了工作情境,總還有屬己的空間。時至日常由社交平台貫串、生活中鑲嵌著越來越多AI服務的今天,倘無自覺地把自己一步步綁鎖進各色應用裡,忙實不減、盲則更甚。也許有天會恍然,自己活成了工具的工具。

近年對AI的神化,常讓眾人忘了AI只是工具。面對技術工具,當然值得就其所長去熟悉善用,但絕無對工具謙卑的道理。謙卑作為一種德行,無論如何,不該向著工具,而應是向著人的。

科技對組織的影響,不是一般職場中人所能控制。若不幸遇到自己成了組織「科技萬能」想像下的祭品,慨嘆天地不仁之餘,再找別的活法便是。但職場以外的個人生活世界中,可以的話,儘可能讓自己不被社交平台圈死,有意識地指揮各式AI助手而不反被指揮。不時警惕自己,別因綁鎖纏繞著全身的工具而活傻了。

役物而不役於物,會讓日子相對比較有質感、有重量些。


[1] 這裡所述的「in the loop」、「on the loop」、「out of the loop」概念,詳Royakkers, L., Timmer, J., Kool, L., & Van Est, R. (2018). Societal and ethical issues of digitization. Ethics and Information Technology, 20(2), 127-142.

[2] 詳Ellul, J. (1964). The technological society. Vintage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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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科技競技場,商場,球場,各類戰場。在這些場子的邊上,看場中的人與事。前台灣大學工商管理學系暨商學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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