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2024 Computex Taipei邀請「三兆男」、「AI 教父」Nvidia黃仁勳做主題演講。最近兩週，他在演講台、體育館、夜市、電視或飯桌上的一舉一動都引來關注。除了推銷輝達的GPU晶片之外，黃仁勳指出台灣在人工智慧發展過程中不可取代的地位，他出現在臨江街夜市，一再展現自己的台灣文化根源，並以「台灣是無名英雄，卻是世界支柱」作為演講結尾，引來寶島內外熱議。
當然黃仁勳的成長故事十分有趣，包括大眾不知道的泰國生活、洗碗工經歷如何造就今日的他，但要做社會分析，這遠遠還不足夠。要談黃仁勳，不能忽略背後的兩個問題：到底我們應該把這一切看成他個人的成功，還是合作交流的集體成就？比如媒體展示會中的AI電腦產品，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工智慧？我想指出：近日台灣的AI熱潮，是長期培養而來的成果，而大家現時擁抱的仍只是弱人工智慧，其商機漸漸嶄露頭角而已。
台積電、雅虎、輝達：台灣科技天才的留美之路
大家除了對黃仁勳的個人魅力和衣著品味崇拜之外，也不妨思考其背後的台美亞太交流背景。他1963年在台南出生，去過泰國、在美國肯塔基州生活、俄勒岡州讀大學，工作之後到加州矽谷進修創業，再到紐約納斯達克交易所上市，然後在行業中打倒巨人歌利亞，今日的輝達才能稱王稱霸。我們也可從台積電創始人張忠謀、台積電現任總裁魏哲家、Yahoo!創始人楊致遠以及AMD現任首席執行官蘇姿丰的個人經歷中，找到近似的「台灣人才留美培訓、台美跨國交流或回流」故事。尤其楊致遠於1994年創立雅虎，僅晚輝達一年，加上蘇姿丰，3位都是戰後在台灣出生的同代人。
當輝達超越蘋果公司晉升世界第二大市值的企業，黃仁勳位列世界上第13大富豪，媒體多集中看他個人的能動者角色（agency）。可是這分析忽略了背後的資本運作與媒體機器，亦有重要作用。比如美國1993年以來互聯網、遊戲產業、手機、虛擬貨幣、人工智慧等等的發達進展，加上冷戰結束後經濟生產全球化、產業金融化、遊戲電子化和跨國移民潮，才是成就輝達的動力與方向。也是這一切疊加起來，幫助美國科技產業成長、台灣供應鏈成型。尤其在再上一波的PC浪潮，台灣便有不少企業家亦曾站在風口，領先亞洲的電腦業發展。
更具說服力的解釋，可按林嘉琪教授於《全球思路：臺灣資訊科技人才延攬政策發展史（1955-2014）》一書中的分析來看。從1959年開始寶島便積極延攬科技人才，包括在上世紀70年代吸引回流的台灣半導體產業奠基者。後來在全球人才流動的時代，2004年政府聯合41家企業赴海外爭奪資訊科技產業人才，林教授認為是台灣在地「產、官、學三者合力蘊釀出來」的政策。隨著中國經濟崛起，形成兩岸之間的分工合作競爭，更形成矽谷、竹科、上海三地的人才流動，當中包括資金、貨品、知識的互動與擴散。台灣於1974年創辦工研院及「電子工業研究發展中心」，銳意吸引在美國科技企業工作的華人工程師回流，再衍生出相關的民營企業，比如聯華電子、台灣光罩、台積電等等。
因此，集中討論某一個人，對其評頭品足僅能滿足茶餘飯後的對話，墮入了商業運作的公關圈套。我們要分析其成功，不可忽略了整個美台交流背景、全球科技資本分工、亞太流動的黃金三角，當中亦賴台灣的法規引導、徵才政策、教研機構以及直接資助。否則也許無從理解為何圓晶代工成為了台灣的護國神山，憑藉台灣在地的設備、材料和製作技術的人材優勢，佔了全球的一半供應，尤其最高端的晶片生產就佔了9成。
弱人工智慧的局限
以下我會再討論另一個被忽略的人工智慧現實，而且這兩件事其實多少相關，也都是經過包裝後的現象。
《人工智慧來了》作者李開復，同樣是來自台灣，而在北京創業的科技專家。他提到了所謂自2016年來「第三次的人工智慧熱潮」與前兩次不同。第一波AI熱潮失敗於當時電腦難以運算如此複雜的程式，便於1960年代末消退了。第二波AI熱潮失敗於語音辨識和機器翻譯仍不夠好，實用價值低，而沒法成為可靠的商業模式。這兩波都是由學術研究和提出問題，遊說政府和投資人投錢。而第三波AI熱潮從2006年開始，藉深度學習、運算速度和互聯網大數據的進步，令人工智慧有了實用性。因此第三波比較是以市場需求主導、解決問題為本、商業模式成形，投資者已在相關領域支持研究與創新。
曾任職於Google、Apple和Microsoft的李開復認為人工智慧早已存在，並正在顛覆世界，我們要積極準備來面對挑戰。李開復舉例說，手機中不少程式已具備人工智慧的技術，如Google Photos的人臉識別、Apple Siri的語音助理或美圖秀秀的自動修圖功能，而且Automated Insights在2014年已為新聞機構寫出超過10億篇新聞稿。所謂弱AI只是技術工具；強AI才是真正的通用人工智慧（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可是直到今日，我們仍處於弱人工智慧工具的階段，與強人工智慧或所謂超越人類的「超智慧」（superintelligence）之間仍有一大段技術研發的路要走。因此李開復提出以下7個領域，AI仍有待改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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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領域推理：人類有舉一反三、觸類旁通的能力，聯想、類比和推理正是現時電腦所缺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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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象能力：人類具有抽象思維而不依賴二進位、指令來理解世界，沒有樣本參照、無監督方向的學習亦是電腦所缺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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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現時電腦只能以經驗為本，產出夠好的結果為目標，仍沒法理解更深層的道理。因此李開復認為機械可幫忙做實驗，但沒有資格成為數學家或物理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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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識：人類擁有基本知識和認知判斷，而電腦亦似乎欠缺對如此的規律和邏輯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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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意識：擁有自我意識的人類會思考、定位和行動，但弱人工智慧顯然仍沒有自我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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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美：雖然機械可以製造繪畫、詩歌、音樂，但機械卻不懂如此的綜合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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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人有七情六慾，亦能感應別人的情緒反應，可是機械難以從文字、表情和肢體中推測人的情感。
仁來瘋背後的超級推銷法
換言之，最近一片歡呼之中，似乎掩蓋了實際的情況，便是AI仍未真正來到，只是關於弱人工智慧的商業機會終於來到了。而這一波推廣的晶片、軟件、電腦或伺服器，常被推介是自帶智慧的科技產品，這與其說是誤導，不如說只是弱人工智慧經過包裝的說法。在弱與強的人工智慧之間，仍有一大段難以短期解決的技術困難，而且「摩爾定律」可能在未來會遇到瓶頸，那麼人工智慧的發展可能放緩。
兩位科技界巨子衣錦還鄉，同時資訊科技界齊集盛會，固然值得慶賀。但是我們必須認清，人工智慧仍未來到，只是其股票投資與零售的弱AI商機來了。透過看似無關的「仁來瘋」（Jensanity），主打鄉情與台語，在熱鬧之中進入台灣市場，推出新的顯示卡、個人電腦和相關服務，因此黃仁勳無疑是真正的超級推銷員。而且這一波熱潮又會為技術開發加速，助長相關的企業產業鏈、資金鏈，台股就如夜市水果阿姨一樣生意大漲，這的確是一場精心策劃而又成功的公關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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