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觀察

職場中永不退流行的,是「技師」能耐與「巫師」本事!

在AI狂潮中,哪些人會被取代?又有哪些人永遠不會? 在AI狂潮中,哪些人會被取代?又有哪些人永遠不會? 圖片來源:Drazen Zigic/Shutterstock

GAI狂潮中,國外大型科技相關企業近年興起「一面賺大錢,一面大裁員」風潮。預期今年淨利潤破千億美元的微軟,在AI能產出20%~30%程式碼之際,今年5月裁員近6千人,7月又裁員9千人。兩波裁員人數佔其全球員工總數近7%。

不只微軟,今年Tata Consultancy裁了1萬2千人、IBM裁8千人、Meta裁3千餘人、摩根史坦利裁2千人、PwC裁1千5百人……

因為產業特性與企業經營脈絡的差異,遠方人力市場裡的變化,通常不會直接在大家關切的本地市場複製貼上;但遠方現在進行式的變化,多少會帶著時間差、透過各種變奏,影響本地職場。

鍵盤能解決的工作,AI遲早會取代

GAI浪潮下把員工看作是企業的「累贅」,這種視角長期來說是否明智,其實說不準──但那橫豎是資方的事。一般人在乎的,是自身職場中的生存與發展空間。

面向變動快速的不確定未來,學歷與組織裡的功能執掌等傳統條件,重要性將隨AI對工作場景的蠶食鯨吞日漸減少。職場重點在於替組織做事,而組織想做的事,倘若自頭至尾都能透過鍵盤與螢幕介面搞定、過程中不太需要接觸實體世界的人與物(例如寫入門級程式、規劃電路、設計工程系統等等),AI的角色早晚會越來越吃重,人的重要性則隨之淡去。

相對地,雖然行業有別、企業各殊,但只要組織想做的事需要「落地」與物理世界中的人與物密切互動,面向這類事務的工作者價值,大抵可以簡單化約成「技師」的能耐和「巫師」的本事這兩大類。

雖然行業有別、企業各殊,但只要組織想做的事需要「落地」與物理世界中的人與物密切互動,面向這類事務的工作者價值,大抵可以簡單化約成「技師」的能耐和「巫師」的本事這兩大類。圖片來源:NDAB Creativity/Shutterstock

「技師」的能耐

1980年代,機器人學者莫拉維克(Hans Moravec)提出「莫拉維克悖論」(Moravec's paradox),主張如視覺辨識、走路、手部操作等人們認為屬於「低層次」的、不必學就會的感知與運動控制,要比下棋、數學推理、語言理解等人們認為屬於「高層次」的認知任務,更難藉由電腦完成:數百萬年進化賦予我們常識感知和身體動作的協調性,對物理世界得以不假思索地精細控制。但若想透過電腦演算去逼近這類人類演化積漸的技能和直覺,需要極其複雜的感知、動作規劃與反饋調節,所需的算法與算力超乎想像。

也因此,即便AI熱潮下機器人又被開始捧上天,且虛擬環境可大量訓練機器人,但現實上數位-實體(cyber-physical)世界的整合很不容易。任何常人在實體世界能輕易完成的工作,機器人卻因面臨物理摩擦、結構誤差、環境不可預期、基礎設施整合困難等因素,需要極高的訓練、維修、微調成本才能適應該項工作而稍有所用。而且,每種機器人能工作的範疇甚窄,面對訓練外突發狀況時的可靠性與安全性也都是應用上的實際限制。在可預見的未來,AI與機器人難以大量取代人類的工作,因此需要能在物理現場落地、觀察實物實況並即刻決策、以實地完成任務的技師能耐。

古希臘所謂的「技術」(techne),涵蓋廣義的技藝/工藝/手藝,包括製造與實作的知識,也包括生產過程中結合原理、目的與手段的實務。循著這樣的字源,這兒所謂的技師,便指涉對物或對人,循特定、有效的技術與方法以完成工作者。如此定義的技師不只存在於製造、維修等狹義的技藝情境。AI時代,上述意義的技師,在政治、商業、軍事、醫療、文教等場域的價值不會減少,反將日增。

技師能耐仰賴「現地現物」,深入事象現場檢視實物實態所得的感受、直觀與經驗,或整合數位-實體兩端、或聚焦於實體世界以成事。這樣的技師能耐,無論是政治人物靠互動直探冷暖以找出路、生意人於市調數字外走進市場找感覺找方向、軍事行動上掌握戰場地形地貌水文天候後的見招拆招、醫師直面病患之際透過五感立體化地診斷處方、教室裡教育工作者觀察學生反應後的因材施教,在在都非單靠AI所能企及。

即便科學研究,在GAI可以協助文獻檢索、實證分析、生成像模像樣論文的今日,真正的突破許多仍仰賴充分利用實驗工具、反覆驗證材料與結構、直接製作樣品、觀察製程,調校參數的技師能耐 [1] 。

溫度自然不太來自面板,而來自人,來自AI無法大幅取代的同理心導引創新、危機處理、情感連結、對溝通對象需求的掌握、說服力與信任的建立、關係的經營、價值共感的強化等等。圖片來源:insta_photos/Shutterstock

「巫師」的本事

在傳統社會,巫師首先是出神入化、溝通靈界的祭司,也是各場域裡的中介。巫師擔負合法性與社會秩序的建構與維繫,為社群提供信仰反饋、療癒、占卜與指引,替成員重構內在意義系統,化解焦慮、創傷與衝突。李維史陀曾詮釋,巫師利用神話與儀式構成一個信念場域,讓社群不斷再確認所信仰的價值體系,把無序的現象導入可控的神話秩序,將疾病或危機整合進可理解的世界觀中。

巫師自來是社群與超自然間的媒介。對組織而言,現代意義的超自然,包括環境的各種不確定性,尤其是其中數位科技瞬息萬變的難測力道。此際,組織的領導者與治理階層,戲份最吃重的是預測、轉譯、說服、溝通決策合法性、給出願景等本事。當今各色專家顧問猛吹AI的牛,讓很多人信了,同樣是巫的本事。但巫的工作遠遠不僅於此,更涵蓋組織與成員間、成員與成員間、成員與利害關係人間的橋樑、中介、溝通與轉化,亦即成事所需的做人本事。企業裡從人資、銷售、客服等原本就很靠做人的職能,到行銷、研發、生產、供應鏈等管理面向,關鍵都在數據輔佐下,面向關係人等,稱職扮演媒介、轉譯、溝通、轉化等角色。

舉例而言,從Bank 3.0嚷嚷到Bank 4.0,全球銀行業窮追金融科技之後,都幡然理解到數位科技再怎麼厲害,銀行畢竟仍以顧客經營為本。於是大夥又不約而同意識到要提供「有溫度」的服務給客戶。溫度自然不太來自面板,而來自人,來自AI無法大幅取代的同理心導引創新、危機處理、情感連結、對溝通對象需求的掌握、說服力與信任的建立、關係的經營、價值共感的強化等等,這些都是在可預見的未來,AI難以全面承接、取代的「巫術」。

別一窩蜂追熱趕集

據統計,過去3年多,美國求職網列出的軟體開發職缺需求少了71%;2023年美國資工系畢業的學生失業率甚至高於美術、社會學等科系。所以求學也好、謀職也罷,一窩蜂地趕集追流行,長期而言未必明智。

年輕一輩的職場中人,要熟悉工作相關的AI應用並不難。一旦清楚了AI作為工作工具的用處與限制,相對來說更值得長期灌沃的,是AI工具輔佐下結合知識與經驗,在物理世界中以成事為目的,對物或對人循特定、邏輯清楚的技術與方法完成工作的技師能耐,以及連結事與人或者人與人,完善轉譯、指引、激勵、療癒等轉化工作的巫師本事。就具體成事而言,這兩者間不只有偌大交集,尚且彼此互補。


[1] 這時代有價值的科研創發,越來越多會需要「現地現物」的實踐精神。1973年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江崎玲於奈和2015年諾貝爾醫學獎得主屠呦呦,都是這方面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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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位科技競技場,商場,球場,各類戰場。在這些場子的邊上,看場中的人與事。前台灣大學工商管理學系暨商學研究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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