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的報復性關稅措施，讓全球工商各業頓失方寸，各國政府恍如背後忽然被捅刀，而股市投資人則見證了熊市開門後的血洗。
這翻天覆地的人造危機，由美國總統川普一手打造。
川普上台不到百日內，讓馬斯克領著政府效率部（DOGE）向各聯邦政府單位恣意裁人、以大幅刪減經費為手段逼迫眾多美國大學讓出行政自主權、以電視直播方式羞辱理應是盟友的烏克蘭元首、以「州長」（governor）稱呼加拿大前總理、並說加拿大應加入美國成為其第51州……不按牌理出牌的梟雄霸氣，帶著「多少事，從來急；天地轉，光陰迫。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的毛味。報復性關稅，則是梟雄迄今在經濟面向上的代表作。
關稅政策的背景與草率決策
自信、好勝、堅持己見且不信任理論的川普，從1980年代起，便屢屢於公共場合強調美國的貿易赤字，宣稱美國一直在自由貿易中被外國吸血剝削，從而讓美國工人日子難過。他深信貿易赤字是國之重症，而自由貿易則是病因。解方呢，就是「字典裡僅次於上帝、宗教與愛情」的最美詞彙──關稅。
這樣的信仰，與幾世紀前流行於歐洲的重商主義同調，都想藉由各種關稅壁壘（以及非關稅措施），保護並壯大本國各種生產活動，降低對外的經濟依存。這種想法帶著強國富民的憧憬，簡單粗暴，比起後世奠定自由貿易合理性的李嘉圖「比較利益」說，要來得易說易懂許多。
至於這回驚嚇全世界的關稅措施，決策過程則相當粗略武斷。據報導，4月2日關稅政策宣布的一兩天前，美國相關內閣官員與助理們還擺盪於「永久而一致性的全面關稅」和「針對個別國家狀況差別徵收」兩種截然不同的方案間。最後火燒屁股時，川普直接拍板定案，乾脆兩樣都來：對該報復的國家差別徵收高稅率，情節輕微的則普徵10%。雖然幕僚間有微弱質疑，但總撼動不了大老闆數十年來對於關稅的不二癡愛。
理解川普的人格特質，才能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川普打從幼稚園起，便屢因搗蛋不守秩序而被處罰。他的老師回憶起這頑童，說他固執乃至乖戾，就算被處罰，也是抱胸嘟嘴倔強地不肯低頭認錯。至於川普自己解釋小時候的諸般惡搞，則說他就是喜歡挑起事端，喜歡考驗別人；他自覺並無惡意，但也承認自己的挑釁總是帶著攻擊性。
再大些，長手長腳運動細胞很好的川普，喜歡打棒球。教練記得手勁夠強也夠巧的他，儘管有本事揮大棒把球直接敲擊到外野，但特別喜歡的卻是穿越投手與野手的強襲球，看見防守者措手不及而洋洋得意。
及長，周旋於商場、政界與媒體的長期經驗，讓他更加領悟：只要自信足，把事情說成對自己有利的樣子，而且不斷反覆地說，就能讓不少人信服。川普自稱善於虛張聲勢「滿足人們的幻想」。他認為，「人們自己並不總有什麼遠大理想，但他們總會對有遠大理想的人感到興奮」，於是他把誇稱某些事物是「最大、最偉大、最壯觀的」，稱為是無害的「真實的誇張」（truthful hyperbole）。
瀏覽川普的傳記[1] ，不難發現諸多包括前述的事蹟，在在顯示他自小至今一以貫之，至少在自信、好勝、堅持己見、不怕折騰、不怕他人訾罵、不喜精細分析規劃、洞悉政商關係本質、無視政治正確、不講究團隊也沒什麼知己之交、對大眾脈動有敏銳直覺，以及（長期而言其實很重要的）江湖裡打滾的好運氣等方面，他都是個異數（outlier）。這異數堅持他獨特而不變的世界觀和行事邏輯，帶出「MAGA」諸戲碼，攪動世局。
美國反智傳統下近年的左右劇烈擺盪
很多美國人相信，民主便意味著「我的無知與你的博學一樣優秀」。在反智傳統根深蒂固纏繞於政治與文化生活中的美國，不少美國人在乎的是溫暖的情感、務實的能力以及貌似民主的情懷，一個觀念乃至一個政策的理性基礎是否紮實，反而不怎麼被看重。線上社群媒體發達所造就的社交傳播同溫層，更讓各種缺乏常識基礎的概念、說法乃至陰謀論橫行於世，而不少人也就信了。
早幾年「黑命貴」（Black Lives Matter，BLM）高唱入雲，「覺醒文化」（Woke）下，「DEI」成為各領域裡政治正確的尚方寶劍。這些狀況興起之初，多有其改善社會的良善理想，但後來越走越偏[2] 。2024年官司纏身的川普能勝選，某種程度正代表著美國社會對正義魔人行為的厭倦與反撲。但在川普人格特質的推波助瀾下，這由左往右擺盪的勁道，同樣走火入魔；從極左的極端，百日內轉向極右的偏執。
川普這回上台後將政權「武器化」，恩庇黨羽、對做為穩定行政結構基礎的公務員開刀、對政敵或不忠者興訟查稅等等，類同於土耳其、匈牙利、印度等國架構上民主但遊戲規則不斷向當權者傾斜的政治現狀，近來有學者以「競爭性專制」（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一詞概括。將近2個世紀前，托克維爾所見美國行政立法兩權皆屬同黨時，「對於暴政幾乎沒有防範」的隱憂，此際似乎立體化起來。
理解肇因，再尋出路
川普上任不到百日的所作所為，正一一拆除戰後歷任政府曠日廢時在國際間搭建、以美國為中心且供其縱橫捭闔的各色社政經軍舞台。3月底時沒有幕僚知道，4月2日的關稅措施會是什麼樣；未來3年多的川普任期，更沒人知道這位不愛精細分析、沒習慣長期規劃的總統，在一手攪出的亂局裡，還會帶給世人什麼樣的驚喜或驚嚇。但川普的影響，總會以他自己也意料不到的方式和力度，影響世界各國。譬如美國的北鄰，加拿大。
2024年底，加拿大前總理杜魯道所領導的自由黨在長期執政後兵疲馬乏，越來越失人心；民調中支持者僅剩16%，遠遠落後當時支持率逾4成、眼看將於今年取得政權的保守黨。不料川普上任後，一下要加拿大作合眾國的第51州，一下對加國經濟至關重要的汽車與零配件等產業加稅25%。對於平常心平氣和的加拿大人而言，這簡直是政經雙重外患。於是，3月底的加國民調，一份顯示竟有43%的加人視美國為敵國，另一份則見同仇敵愾下執政的自由黨支持率陡升至46%，而保守黨則落到4成以下。4月底的國會選舉，自由黨想保住政權──不久前絕對是不可能任務──現在看來機率越來越大。大選前這類境外勢力神助攻的劇本，台灣選民應該不感陌生。
台灣戰後的經濟成長，初期美援居功厥偉。強敵近迫下，台灣能作為華人世界裡唯一可自由表達、公平選舉之地，說到底，《台灣關係法》是關鍵後盾。但未來川普在任的這幾年間，我們的政商各界必少不了連番折騰，要接踵面對多條難測的湍流，一一摸著石頭去渡涉。
禍福向難料，榮枯自有時──個人、組織、國家皆然。遇著人為的災難，情緒無濟於事，理解原因後釐出離災遠禍之途才是道理。一生深研窮究這理路的斯賓諾莎，後人這麼總結其歷經數世紀而依舊攸關的心得：「不要哭，不要笑，不要恨，但是要理解」。
[1] 本節各段所述各項事蹟，引自Kranish, M. and Fisher, M. (2016), Trump Revealed: The Definite Biography of the 45th President, Washinton Post.
[2] 以高等教育界為例，有興趣者只要略知普林斯頓Joshua Katz教授、賓州大學Amy Wax教授、麻州大學Leslie Neal-Boylan院長等人的遭遇，就能理解BLM與Woke走火入魔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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