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年以來,美元紙鈔上都印著「IN GOD WE TRUST」,眾人皆知,沒印出的下一句合該是「OTHERS PAY CASH」。只要能被確認是真鈔,誰都認得一張鈔票的價值。透過現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是千百年來市場交易的硬道理。把一些現金藏著當私房錢,就只老天知曉,也是人間常見的景象。
進入數位時代,不同國家正以不同速度研究發展非現金型態的法幣:「中央銀行數位貨幣」(Central Bank Digital Currency,CBDC)。2022年國際清算銀行(BIS)對全球各國央行調查發現,93%國家的中央銀行都在探索發行CBDC的可能性。台灣的央行,也正在測試「數位新台幣」。
沒有實體存在、除非透過數位載具否則看不見、摸不著的CBDC,相較於現金,除了「IN GOD WE TRUST」外,持有者還必須付出額外的信任,讓渡原來的自主。一般從經濟或技術面看CBDC時,不會碰觸它對人的相關求索。但這「求索」,卻是數位科技的通性。發展中而尚未定型的CBDC,提供了一個具代表性的切片,讓我們檢視這通性。
CBDC是什麼?有何好處?
概念上,作為數位形式存在的「錢」,CBDC是由國家央行發行的,和實體貨幣一樣可以儲存價值、促進支付交易。至於它的設計,則在多個面向上有各式選擇[1] 。
對央行而言,發行CBDC有諸多好處。IMF一份報告中曾匯整各方對歐元區、加拿大乃至烏拉圭等地的研究,指出現金發行與管理成本約佔各當地GDP的0.5%。不印紙鈔改發行數位貨幣,可以大幅降低貨幣發行與清算成本。此外,CBDC可讓現代央行的貨幣政策空間放大、政策傳導效率提升。同時,參照一些開發中國家數位支付成功的案例,CBDC更被看作開發中國家擴大支付手段、促進「普惠金融」之道。
央行之外,一旦CBDC通行於市場,對一般民眾來說,出門帶手機便不用帶錢包;對於做生意的商家而言,也省去找零換鈔、每晚打烊後管理現金的麻煩。
CBDC似乎可以創造一個高效的美麗新世界。真是這樣嗎?

人與錢的關係:齊美爾的貨幣哲學
「錢」這件事,牽涉所及遠不止方便或效率考量這麼簡單。如果從人的角度檢視金錢數位化後的種種影響,那麼便有必要先梳理人與錢之間的關係。這方面,德國社會學者齊美爾 (Georg Simmel,1858-1918)詮釋得精緻通透。
齊美爾在其《貨幣哲學》一書裡指出:貨幣原是人類社會因交易之需而生的手段,卻在世俗的生活中,支撐起萬物彼此間的可替代性,而成為俗世的終極目的、判斷的標準、一切價值寄託的所在。貨幣在人間如斯的終極性,讓此世其他種種目的,紛紛讓位降格為手段。同時,無個性的貨幣,因其價值不依賴於任何人際關係,不受世間權勢所干擾,於是(很重要地)成了現代社會中個體自由的載體。透過這樣的載體,人們不必透過累贅地佔據實物,就能確認對世間可交易事物的求索能耐,自在地在市場上進行各種交易。
從這角度去推敲CBDC,它的普及將對人類在世上的自由度產生偌大的影響。
CBDC的運作:「IN GOD AND GOVERNMENT WE MUST TRUST」
雖然概念上它可能有各種面貌,但CBDC真要落地,必須能克服規模化挑戰、能處理錯誤交易時的更正、且顧及洗錢防制與打擊資恐等等因素,設計上因此勢必以「中心化」發行管控為主軸。這樣的CBDC一旦普及,第一,沒電沒手機就沒法用錢;第二,你必須「相信」政府不會濫用或出賣你的各種隱私;第三,發行CBDC的政府,技術上隨時可截斷個人的CBDC所有權或使用權。
所以,一旦CBDC普及,能清楚看見眾人私房錢藏哪兒的政府,便「上位」而與貨幣共享在俗世中的「終極性」。由於其存在需依靠數位載具為中介,更由於市場交易中隱私的流失,CBDC也將大幅削弱貨幣做為齊美爾詮釋下「個體自由的載體」角色,從而降低個人的自由。
這些狀況,在極權國家將更加嚴重。極權國家引入CBDC, 讓政府監控進一步滲透入社會經濟網絡的毛細孔內,且因隨時可對人民施展經濟恩賜或制裁的方便,提高對人民規訓與懲罰的效率。

中國近年正積極發展「數字人民幣」
2014年起,中國人民銀行開始組建CBDC專門研究團隊,隨後以建構重要金融基礎設施的姿態,依照其幹大事時慣常的「試點」方式,2019年起先在一些城市測試「數字人民幣」(e-CNY),並逐步拓展到如紅包發放、工資發放、跨境結算等場景。今天即便在台灣,打開Google Play或Apple App Store,手機用戶都已能下載中國人民銀行所發行的「數字人民幣錢包」。
數字人民幣同時也與中國將人民幣國際化、放大人民幣影響力企圖的長期佈局有關。中國的儲備與貿易長期依賴美元,這兩年見證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所遭遇的金融制裁,遂更加積極布建各種「繞過美元」的管道。CBDC即便不是主角,也會是重要的助攻手。
從CBDC看數位科技發展的關鍵特性與影響
綜合以上討論,CBDC作為數位科技應用的一例,有若干重要意涵。
第一,數位科技的共通慣性,是一旦技術可行,就會逐步滲透各場域遍尋應用出路。就貨幣的數位化而言,私部門先發展出比特幣一類的虛擬貨幣,全球各央行隨之便各自探索CBDC的發行可能。潘朵拉盒子一旦打開,都沒有回頭路,同時難能有效預測乃至規劃它的擴張路徑。
第二,面對國際競爭,國家不得不參與各式數位科技發展。以CBDC為例,無論美國聯準會或台灣央行,基於掌握金融自主權、維護國家安全的立場,考量貨幣供給端的規模經濟效果以及需求端的「西瓜倚大邊」效應,自然不能在或將發生的「數位貨幣軍備競賽」中置身事外。
第三,數位科技的應用勢必改寫商業層面的地景,搬動某些企業的乳酪。若CBDC普及,最直接受影響者當屬商業銀行。即便設計上能讓CBDC仍須依靠銀行流通,因此避掉銀行被「去中介」的窘境,但透明金流下的新監管形態,也將大幅改變銀行的業務空間和作業樣貌。
第四,在個人層次,自主空間易受數位科技的發展而被壓縮。譬如CBDC一旦成熟普及,人與政府之間的關係、隱私的範疇、個人自由的內涵等等,勢必都將被重新定義。種種未來式的不確定間,有一事倒是確定的:CBDC環境中的個人行為,必將更加「無所遁逃於天地間」。
從技術、國家、企業或個人等不同層次去看數位發展,會得到很不一樣的結論。還不知它是否/何時會在台落地的CBDC,就是一例。
[1] CDBC牽涉諸多面向的設計選擇。例如是要以它取代現金,還是要與現金互補;例如央行要用「批發」方式將它發行給銀行,還是以「零售」方式直接發行給人民;例如它是以數位錢包(wallet)還是數位代幣(token)的型態儲存;例如它是否對持有者支付利息;例如以它交易時的資訊匿名程度;例如它是採取集中管理或是在所謂分散式帳本技術DLT下的去中心化管理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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