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汗司法」的口號已經搖旗吶喊多年。猶記在蔡英文前總統任內的司改國是會議，就已經有不少司法實務者提出這樣的呼籲。司法這部大機器已經岌岌可危，雖然看似每天穩定且有秩序的運作，但卻已經從微小的部分開始故障，只要日子一久，就會讓整體司法全然失能。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正值盛年的法官、檢察官開始大量出走。社會大眾似乎抱著「你不做還有很多人要來」的看戲心態，認為法官、檢察官的缺額不是什麼大問題，卻忽略了這些能獨當一面的實務工作者，養成是多麼不容易。直到大家發現，法院中重要的書記官竟然出現將近25％的國考錄取率，甚至幾乎無人願意報到，人們才意識到，原來「狼來了」不是隨便喊喊的童話寓言，而是活生生上演的司法體制崩盤的實況轉播。
一句玩笑成真：當法官開始自己做庭訊筆錄
「被告你好，因為現在人力不足，是否同意由法官一人為你製作庭訊筆錄？」這本來只是圈內實務工作者看到這幾年書記官人力困境的自嘲玩笑話，沒想到一語成讖，人力無法補足下，已經有法官自己接手法庭筆錄的工作。但法官一方面必須主持程序、一方面需從檢察官、被告間的問答釐清事實爭議，現在還要邊開庭邊打字，實在是備多力分。
面對這一波書記官的人力斷層，外界熱心指出可以用語音辨識系統等方式取代。但其實開庭紀錄只是書記官工作的其中一個環節，法院早已引入委外人力負責整理筆錄、甚至高效的法庭語音辨識等等，真正讓書記官疲於奔命的，是不斷響起的當事人電話、整理卷宗、各項法官交辦事項、還有無窮無盡的管考單等事務，以及這幾年修法增加的各種措施，如科技監控、限制出境出海……這類行政文書工作無窮無盡，對照書記官的微薄待遇（爭取了28年，終於調高了1,370元），「用腳投票，選擇離開」就是最誠實的結果。
法官、書記官值班費用「每小時100元」！
解方在哪裡？提高薪資聽起來是對症下藥，但法官、書記官的薪資來自國家，在公務體系內也不是司法院說了算，行政院人事總處才是真正的大老闆。台灣有將近40萬名公務人員，不同職系與執掌範疇都不同，薪資結構又來自本俸、各類專業加給、甚至退休後的給付核算，實在很難特別只針對一個類別的公務員去調整薪資結構。
何況從目前公務體系大逃亡的情況來看，告急的恐怕不僅司法體制，教育第一線的教師、維護民眾安全的警消、各政府的土木技師，幾乎都面臨同樣的危機。此時要調整常態性薪資，難度好比登天。
更可行的方式，是就司法體系內一些本來就彈性的費用去更動。尤其這些費用過往都是不斷忽視時間、人力成本，要求第一線人員無上限「做功德」的產物，所以不如先從調高加班費上限及值班費開始吧！
加班費照理說是反映工作超時的合理報酬，但公務體系的加班費是一個死豬價，無論書記官或法官皆然，面對排山倒海的業務，在責任心驅使下，變成永遠超時的加班，週間辦公室燈光要到晚上8、9點之後才熄滅變成常態，週末更看到不少同仁連小孩都得帶來邊工作邊照顧。將加班上限的天花板打開，才能如實反映勞動成本，而不是縱容政府這個最大慣老闆。
另外法院有所謂值班業務，負責待命處理下班及週末放假時間內諸如檢察官聲請羈押、通緝、少年案件等事務。在案件數量激增的現在，值班的法庭也是經常徹夜燈火通明，如果遇到深夜11點之後才過來的案件更慘，因為那代表隔天除了原定的工作進度以外，還得趁空檔將延續的值班業務處理完畢。
值班是由法官、書記官和法警同仁一起合作，不過無論一個晚上承辦了多少值班案件，法官和書記官的值班費用就是「每小時100元」！你沒看錯，現在的最低工資時薪是196元，通貨膨脹不知凡幾，專業的司法卻仍然「吃到飽大放送」。何況對照偵查中聲請羈押強制辯護到場的律師，一次蒞庭都由法律扶助基金會撥款至少3,000元的酬金，這種相對剝奪感更是讓體制內的人沮喪。司法的專業性無庸置疑，將值班費用往上調整、訂立逐年修正的機制，好歹也能讓司法工作者在血汗之際，覺得自己不是什麼很賤的人！
在最深的夜，司法還等得到黎明嗎？
長期以來，書記官受困於繁瑣且不具實質意義的文書作業，過度的行政管考更成為阻礙司法效率的沉重枷鎖。當前改革的當務之急，在於精簡非必要的公文往返與行政呈報，並大幅度放寬現行的僵化管考機制，避免讓形式化的監督耗費專業人力。部分管考過去或許有歷史背景，可是從現在這時點檢視，似乎如主文未上傳、部分終結未維護走卷、日期多於檢查單、法務部未點選、歸檔後檔案室未作業、已結未歸諸多管考，只是徒增書記官無謂的紙上作業而已。若能將行政程序去蕪存菁，可以讓書記官從無謂的行政負擔中鬆綁，職能回歸司法實務核心。
血汗司法已經是現在進行式，不斷出走的人力，造成人民需要法院回應的公平正義遙遙無期，這也是筆者進入司法體制15年以來感覺到最黑暗的時刻。在最深的夜，如果要能保有希望，就是主政者能帶領我們看到黎明的曙光，真心希望這破曉時分能趕緊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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