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個月，美國國務院發布嚴正聲明，強調行之有年的「生育觀光」（birth tourism）現象，屬於違反美國移民法的「不可接受」行為。美國駐華大使館明確宣告，凡有意赴美產子的外國申請人將被拒發旅遊簽證，違規者可能面臨簽證撤銷、列入黑名單，甚至永久喪失赴美資格。
這些動作，反映的是美國政府將持續防範濫用「出生地主義制度」（birthright citizenship）的行為，也是川普政府的移民政策立場。早在2020年，B類簽證規則即已修訂，授權領事官得以拒絕「以生育為主要目的」的申請者。現今搭配駐美使領館的宣導與社群平台公告，明確將「赴美生子」定調為對國籍制度與公共資源的濫用。
國籍紅利：中國家庭的跨國身份資產配置
對許多中國家庭而言，「生育觀光」早在2000年代起就已形成完整產業鏈。從月子中心到中介講座，提供「孩子出生即為美國公民」、「贏在起跑點」等標語行銷全套服務：簽證輔導、英文面談訓練、醫療預約、住宿安排、產後照護，一條龍全部包辦。
根據《世界日報》報導，南加州地區的華人社區如爾灣、羅蘭崗、奇諾岡等，早已成為中國孕婦赴美產子的重鎮，形成以孕婦為中心的微型經濟體系。這些地區的民宅多被改造成月子中心，收費高達4至8萬美元，部分高端服務甚至高達10萬。中介業者協助偽造財力文件，指導如何穿著掩飾孕肚以躲避海關盤查，甚至建議「從墨西哥繞道入境美國」來規避審查。
2023年12月發行的紀錄片《好想生個美國寶寶》（How to have an American Baby）花費將近10年時間，長期追蹤中國孕婦赴美待產的現場。導演戴家馨（Leslie Tai）揭示一條橫跨太平洋、遊走法律灰色地帶的地下生育旅遊產業鏈。片中多位女性孤身赴美，入住非法改建的月子中心，在語言不通、對美國制度一知半解的情況下，倚賴全套商業化服務完成產子過程。影片亦揭露其中風險，包括醫療費用暴漲（住院2天9千美元、或3個月全套費用達4萬美元上下）、新生兒夭折卻求償無門等實例，凸顯赴美生子的財務代價與心理壓力。
台灣赴美生子的低調版本
與中國相比，台灣的「生育觀光」雖不具如此大規模的產業鏈，但在中產與菁英階層群體裡也屬於長期存在的現象，例如筆者的同社區友人就曾兩度專程赴美生子。
台灣孕婦多自助規劃，赴洛杉磯、休士頓等地接受華人醫師協助，並強調合法入境、自費醫療、不逾期滯留，以降低被標記風險。其背後動機與中國家庭類似，同樣是預留未來教育選項與因應不確定性的手段。惟自美國加強監管以來，部分台灣人轉向加拿大、澳洲等同為出生地主義的國家，尋求取得同為英語系國家的澳加國籍等替代方案。
比較不一樣的是，承認台美雙重國籍的台灣社會並未出現與中國類似的政治壓力或社會污名，生育觀光更多被視為一種家庭自主的風險管理，未被視為對美國出生地主義制度的投機利用。
司法行動與政策基礎
2019年，美國首次對生育觀光產業鏈啟動刑事起訴，涉及You Win USA、Star Baby Care與USA Happy Baby等3家業者與19名從業人員，被控以簽證詐欺、移民欺詐與洗錢罪。業者協助客戶偽造財力證明，安排入住非法月子中心，並導致醫療體系損失甚鉅。
2020年美國國務院進一步明確其簽證政策，凡領事官合理懷疑申請人赴美主要目的是「讓孩子出生於美國」以取得國籍，應直接拒簽。政策重申，制度可保障出生地主義原則，但拒絕其成為可套利的管道，並強調納稅人不應承擔此類私人決策帶來的公共成本。
身分、階級與可預謀的出生
生育觀光背後，映照的是國籍作為階級資本的轉化。學者Ayelet Shachar在《出生權樂透：公民身份與全球不平等》（The Birthright Lottery）一書裡指出，出生地主義原為保障基本人權設計，但在全球不平等體系下，卻成為「富人可預謀設計的紅利機制」。中國與台灣中產家庭為子女配置美國國籍，實乃將之視為「可流動身分選項」，是對中國國內制度缺乏信心，以及難以掌握兩岸未來不確定風險的集體回應。
《好想生個美國寶寶》導演戴家馨在紀錄片拍攝中也有如下觀察：許多選擇赴美生子的女性本身並非懷抱「美國夢」，而是視此行動為脫離中國體制束縛的替代選擇。她們希望孩子未來能有更自由的教育與自由遷徙空間，即便自己無意長時間留在美國。
中國官方對生育觀光態度曖昧。一方面未明文禁止、部分地方甚至默許相關產業存在；但另一方面，若黨政高層或國企主管子女持有外國國籍，則可能被視為政治不忠，影響其仕途升遷。一些省市紀委明確將「配偶或子女持外國籍」列為幹部審查項目。與此同時，有關「美寶上戶口」或「如何申請醫療簽證」等討論，近年越來越常在中國社群平台上被限流或刪除，顯示政治與國籍忠誠之間日益升高的張力。
「生育觀光」的盛行，凸顯當前國籍早已成為一種可以被設計、購買與投資的資本形式。在全球治理裂縫與制度不對等的現實下，擁有資訊與資源者得以穿越邊界，進行身份資產配置；而多數人則困於無法選擇的出生地，被排除於機會結構之外。
對美國而言，如何在捍衛憲法保障的出生地主義與防堵制度濫用之間取得平衡，是一項攸關美式民主制度的艱難挑戰；對中國與台灣社會而言，當越來越多家庭選擇讓下一代「出生於他國、成長於本土、升學於英語圈」，反映的不只是全球流動性提升，而是對本國制度或安全缺乏信念的沉默宣告。這些看似私人化的生育與遷徙選擇，實則構成一種無聲卻深刻的政治行動，訴說著全球不平等體系中，何為「自由」，以及誰能真正自由地選擇未來？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7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