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美國進入假期，我在聖地牙哥（San Diego）旅行。我們沿著高速公路駛過科羅納多大橋（Coronado Bridge），遠遠地，連綿不絕的山脈映入眼簾。「翻過這片山脈，另一邊就是墨西哥了，」我在心裡嘀咕。
聖地牙哥緊鄰墨西哥邊界，兩地以一排簡單卻醒目的銀色鐵絲網相隔。鐵絲金屬條延展至視野的盡頭，宛如一道鋒利的剪影，將兩個世界劃分得壁壘分明。這裡完美詮釋了「一線之隔」的意象──一邊是美國度假勝地與宜居城市聖地牙哥，每年吸引無數遊客，也成為不少人規劃退休生活的理想之地；而另一邊，則是世界上最危險地區之一的墨西哥提華納（Tijuana），毒梟活動猖獗，把毒品送入美國。許多美國人說墨西哥「去時容易回來難」，跨越邊界到另一邊或許只需片刻，但返回美國卻要經過層層審查。車子疾駛而過，我們沒有停留，心情卻被這排鐵絲網觸動。
距離即將重返白宮的川普（Donald Trump）就職僅剩幾天。他的上個總統任期，因推動修建美墨邊境牆而備受矚目，而這一次，他再度將移民議題置於競選核心，宣稱上任後將啟動美國「史上最強大」的驅逐行動。對於那些尚未取得合法身份的無證移民而言，這無疑是一場充滿不確定性的巨大風暴，席捲著內心的焦慮與不安。
邊界高牆的真相：安全堡壘還是恐懼投射？
在所有無證移民中，來自墨西哥的這群人成了驅逐焦點。因為在無證移民中，他們佔的比例最大，高達40％。
川普在競選期間以及擔任總統時，多次承諾將針對數百萬非法移民，尤其是有犯罪記錄者，展開美國史上「最大規模的驅逐行動」。他的政策主張包括：擴充「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的人力、加強邊境安全、興建美墨邊境牆、限制庇護申請，以及懲罰庇護非法移民的「庇護城市」（Sanctuary Cities）。他堅信這將能有效降低犯罪率、減輕公共資源的壓力。
「庇護城市」（Sanctuary Cities）是指如紐約市、舊金山、洛杉磯、芝加哥等城市，這些地方政府對無證移民採取相對保護的措施，並限制與聯邦移民執法機構（如移民及海關執法局）的合作。具體來說，當地執法機構通常不會主動逮捕或移交無證移民給聯邦當局，而是將重點放在維護地方治安，避免因移民身份問題讓居民害怕與警察接觸。這些政策以人道主義為核心，試圖保障無證移民的基本權利，使他們能夠在這些城市生活或工作，而不必擔心隨時被驅逐出境。
然而，美墨邊界議題至今仍是美國移民政策的重點。支持者認為加強執法是確保國家安全的必要手段；批評者則質疑這會造成高昂成本與人道問題，包括家庭分離、社會對立及經濟勞動力的流失。兩邊的聲音也反映不同政治立場對移民問題的分歧與矛盾。
在這場政治風暴前夕，許多移民組織正積極動員，試圖保護更多人免於被驅逐。我在加州的朋友Renee是一位長期投身協助移民、站在前線的人。她知道我關注移民議題，所以在川普當選後，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轉寄給我他們在相關組織裡，為驅逐政策所做的準備和努力。有一天，她在信件結尾這樣寫：
So hang in there, friends—scary times. I hope you can find moments of joy, and kindness in your days, even as these are scary times. remember to take good care of yourself and those you love, remember we are all family.
（朋友們，請堅持下去。這是個充滿恐懼的時代。我希望你們即使在這樣令人害怕的日子裡，也能找到快樂與善意的片刻。記得好好照顧自己和你所愛的人，記得我們都是一家人。）
這是多麼溫柔的人寫出多麼溫柔的一封信啊。Renee其實是美國人，已經到了退休的年紀，根本不需要為別人這麼操心費力，但她依然將大部分退休後的時間奉獻給這些努力求生的移民。「許多人只是為了逃離家鄉的戰火和不安全才來到美國的，」她說。
而那排銀色的鐵絲網高牆，無聲地傳遞著一個訊息──「我們是一個深陷恐懼的國家。」這道高牆的意義，似乎並非真正的安全，而是一種對未知的防禦，以及對「他者」的不信任。它象徵的不只是物理上的隔絕，更是一條深刻的心理界線。
動搖的界線：「我們」與「他們」
我們習慣將當今的世界想像成一個可以隨身攜帶的「無邊界」世界。國與國的界線似乎已被抹去，彼此的距離因科技與交通而縮短。然而，當政治議題浮現，或像新冠疫情這樣的全球危機出現時，我們又會迅速築起高牆，劃清界線。移民、難民、庇護申請者──「那個與我們看起來不同的人，是我們的同伴嗎？」這樣的提問，也許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同的答案。
「界線」這個詞，對於海島國家的台灣來說，或許顯得遙遠，因為我們的四周是大海，國與國之間並沒有實體的分界。然而，對於像美國與墨西哥這樣的鄰國而言，邊界卻是劃分國家的明顯標誌，甚至成為一堵無形卻具體的牆。但我常想，國與國之間的關係真的能如此清晰地劃分嗎？有時，這些界線似乎並不那麼明確。
2021年奧運期間，一個故事讓我印象深刻：來自美國明尼蘇達州聖保羅的女子體操選手Sunisa Lee，在女子全能體操比賽中奪得金牌，還帶領團隊摘下銀牌。當深入了解她的背景時，會發現他們家族因1960年代幫助美國CIA（中央情報局）對抗北越而被迫流亡。雖做了如此犧牲，且他們是合法的難民，但當時民調卻有54%的美國人反對接納東南亞難民，而美國政府也未對難民的公民身份提供保障或承諾。慶幸的是，現在因Sunisa Lee的成功，讓難民（移民）的女兒也能成為這個國家的驕傲，成為「我們」。她回國後，受到了全美的喝彩與尊敬。不過，今昔對比之下，不免唏噓。
又，當話題轉向其他沒有合法身份的無證移民時，社會的態度再次展現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就像川普的驅逐政策支持者
事實上，這些移民從事著基層最辛苦卻不可或缺的工作。他們是農田裡的勞動者、建築工地上的工人，也是餐館和家政服務的重要支柱。沒有他們，食品價格可能飆升，經濟運作也可能陷入困境。他們默默支撐著美國的經濟，卻依然生活在隱形的邊緣，被社會遺忘，始終難以跨越那道將他們劃分為「他們」的界線。
此外，還有一群特殊的無證移民──「夢想生」（Dreamers）。這些年輕人在童年時隨家人跨越邊境來到美國，對他們而言，美國是唯一的家。他們在「童年來美暫時保護計劃」（DACA）的框架下生活，卻面臨著政策變動的威脅，未來充滿不確定性。
來到加州後，我才發現自己身邊就有好幾位墨西哥裔朋友是「夢想生」。不過他們平日與我分享的生活和職涯發展規劃，都與我的其他美國朋友並無不同。有人正準備考取房地產執照、有人計劃暑假後攻讀MBA、還有人的工作是在學校協助特殊兒童。他們努力工作，為美國的社會與經濟作出貢獻，但對許多人來說，他們仍然不被視為「我們」的一部分。
我們對移民群體截然不同的態度，反映了社會中「我們」與「他們」的情感分裂。我們傾向於承認那些光鮮亮麗的、引人注目的、為國爭光的成就，卻忽視了默默努力的、不被認識的、身處底層的貢獻者。這樣的價值觀和劃分標準，有時真的讓人感覺困惑與迷失：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我們」？
我們的「排除」心態，始於小小的世界
我記得幼稚園時，有一位身上綁著機器腳的女孩，梳著兩條辮子，我和她在同一天入園，因而成了最早的玩伴。然而，隨著時間推移，我發現班上其他女生都不喜歡她，而我也為了融入更大的群體，開始與她保持距離。「她的腳好奇怪喔！」其他女生對我說的這句話，至今仍猶言在耳。那時是我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人基於某些理由，被排除在外。
最近，當我看到川普的驅逐政策新聞時，我回想起這段往事。看似不相關的兩件事，卻都指向同一個核心：我們的「排除心態」，它是如何從我們的童年教室，延續到成年的職場與社會？又是如何深植於我們的文化中，形成一道道無形的牆？
我們害怕被孤立，渴望成為「我們」的一部分，而這個「我們」往往是以「他們」為前提建立。這種分隔的牆，可能是性別、年齡、身心障礙、種族或國籍；從個人的偏見到國家的政策，排他的模式一再複製。最後，這個「排除心態」蒙蔽了我們的雙眼，以致讓我們看不見更重要的事。
有沒有可能「我們」也有不同的形式，能超越「他們」的界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在美墨邊界，有一個名為「友誼公園」（Friendship Park）的特別地方，由美國和墨西哥政府共同管理。這座小小的公園橫跨美國聖地牙哥與墨西哥提華納，數十年來，人們通過各式活動，讓這座公園成為溫暖的連結空間。藝術家用邊界牆作為畫布，創作彩繪；音樂家舉辦跨國音樂會，兩側演出彼此呼應；還有戶外瑜伽課、家庭團聚活動，以及充滿多元文化的慶典。這裡的一切讓人得以暫時忘記界線。
2020年，因疫情和圍籬重建，美國一側暫時完全關閉公園，至今尚未承諾重新開放。但我仍希望，未來會有更多這樣的地方。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7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