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網需要有專屬於個人的通行證，否則寸步難行，您能想像這種宛如「黑鏡」般的戲劇場景嗎？不，在中國大陸，這種「持證上網」的未來，已經在逐步實現當中。最明顯的跡象是中國政府正在推動的所謂「網號」與「網證」制度。
近日，中國政府公佈《國家網絡身份認證公共服務管理辦法（徵求意見稿）》，並開放社會徵求意見。此一辦法顯示中國政府準備推行「網號」與「網證」制度，即透過真實身份認證來發放統一的網絡身份符號和憑證。公安部和國家網信辦宣稱，該制度是為了保護個資安全，避免網路平台過度收集和濫用個資。然而，清華大學法學教授勞東燕對此提出強烈質疑，認為這項制度的真正意圖是當局在強化對個人網路言行的審查與管控。
持證上網的合法性質疑
勞東燕指出，中國自2009年推行網路實名制以來，已有超過10億網民的個資被各類網路服務提供者所掌握。在這種情況下，推行「網號」和「網證」制度對保護個人資料的意義非常有限。勞東燕進一步指出，這一制度類似於疫情期間的「健康寶」，但適用範圍更廣，社會風險更大。她強調，這一制度將使每個人在網路上的所有行為痕跡，包括瀏覽痕跡，都能被輕易收集，相當於在每個上網的人身上安裝了一個監視跟蹤器。
而「網證」則意味著上網將成為「需要經過批准才能享有的特許權」，一旦「有關部門」不許可，個人使用網路的權利便會受限、甚至被剝奪，完全喪失透過網路表達、評論與獲取資訊的自由。她指出，此一制度將原本針對涉嫌犯罪人員的刑事偵查措施無限擴大至所有普通人，顯然違背法律原則，缺乏基本的正當性。
此外，勞東燕還指出，此一制度在推行上缺乏基本的正當性和法律依據。目前「網號」和「網證」的實施僅基於部門規章（行政命令），而非法律授權。她呼籲，應將此一辦法提交中國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即中國的立法機構）進行合憲性審查，以確保其合乎憲法和法律的規定。
有了網證，隱私可能更難保護
勞東燕有理有據的觀點表達得到很多大陸網民的共鳴，但她的這篇微博文章〈「網號網證」給每個網民安上的監視器〉迅速在中國網路上被刪除，雖然仍在少數網路群組中零星流傳，但此一現象無異於證明她對言論自由將因新制度推行而進一步受限的擔憂是正確的。
部分中國民眾也難掩對此一制度的擔憂。大量反對聲音遭到「404」屏蔽，而中國公安部開發的「國家網絡身份認證」APP近日則已開放試用，包括微信、淘寶、小紅書在內的數十家網路應用服務已經開始試點推動，並且已在多家應用商店上架。此一APP要求用戶進行人臉辨識、身份證認證、手機驗證等操作，然後統一發放「網號」和「網證」。
許多網民擔心，此一制度將使得他們的隱私更加難以保護，並且變相成為未來必須「持證上網」的先兆。網民@reporterxiaowu在推特（或稱X平台）上指出，防疫「網格化管理」就是一種社會治理模式的探索和實際操作。當通行證和健康碼被大範圍使用時，控制者試圖用封閉的方式控制個體的每一面。網民@free_cat0則更諷刺地表示，中國大陸本來就是個大監獄，現在想看看每個人的囚犯編號了。
技術與隱私：實施上的挑戰
除了勞東燕，許多法律人也同樣擔心，「網號」與「網證」制度的推行將嚴重侵犯個人的網路自由與隱私。據《中國新聞周刊》報導，中國政法大學網絡法學研究所所長李懷勝指出該制度的設立初衷是希望引入「第三方認證機制」，來解決當前網路平台過度收集和濫用個人資料的問題。他認為，此一制度可以減少平台對個人敏感資料的收集，從而保護個人隱私和數據安全。然而，他也承認，此一制度的推行面臨諸多挑戰和不確定性，需要進一步討論和完善。
北京大學法學院行政法學教授趙宏也對此制度表示擔憂。他認為，雖然《徵求意見稿》強調「自願」原則，但在國家機關的廣泛推廣下，此一原則可能會被架空，個人可能被迫同意以換取網路服務。中國傳媒大學法學教授王四新也指出，雖然「網號」申領遵循自願原則，但一旦開始運轉，很可能會像身份證制度一樣，拒絕辦理造成的後果將由個體自負。
另外，此一制度的推行還面臨技術和管理上的挑戰。中國政法大學網絡法學研究所所長李懷勝指出，這一制度的推行需要國家投入海量資源，並且需要確保技術措施和防護能力能夠支撐這套體系的建設。他舉了韓國推行網路實名制的例子，因為沒有與之匹配的技術和管理能力，導致韓國公民提交大量個人資料後得不到與之匹配的保護力，最終使得個資外洩與濫用的問題更加嚴重。
從國際經驗來看，推行網路實名制的國家多半存在隱私和自由權利的侵害問題。例如，韓國在實行網路實名制後，曾因個資泄露問題引發了多次大型抗議活動，值得中國當局在推行「網號」和「網證」制度時有所警惕。
然而，大量反對聲音遭到屏蔽，以及連討論「網證」與「網號」相關議題的微信群組都被封禁，在在顯示中國當局對此一制度的實施抱有強烈的決心，不容質疑和反對。
需謹慎拿捏隱私保護與網路安全的平衡點
歸根究柢來說，「網號」和「網證」制度的推行涉及到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網路治理模式的根本變革。如何在保護個人隱私和確保網路安全之間找到平衡點，如何確保制度的正當性和合法性，如何避免對公民自由的過度侵犯，這些都是需要嚴肅且複雜的議題。中國當局如果一意孤行，雖然維穩、防詐的目的或許能收效於一時，但付出的隱形代價恐怕過大，不僅「監控國家」（surveillance state）之惡名從此更加根深蒂固，而且還可能對個資保護造成反效果，豈可不審慎評估？
假如中國的網路管控模式得以推廣，將對全球的數位人權帶來嚴重威脅。相對於中國大陸，台灣各界一直頗為關注數位人權，至少一直在努力尋求保障、而非剝奪公民的網路自由。然而，我們也必須知道，只是捍衛台灣一地的網路自由是不夠的，必須持續關注中國大陸的網路自由，因為中國的網路政策不僅影響其境內的14億人口，也勢必對全球網路生態產生深遠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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