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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華沙到切爾尼希夫:烽火下的「圖書滅絕」與記憶保衛戰

2024年2月14日,烏克蘭頓內次克的一所學校及其圖書館遭火箭和砲火摧毀。 2024年2月14日,烏克蘭頓內次克的一所學校及其圖書館遭火箭和砲火摧毀。 圖片來源:Drop of Light/Shutterstock

在歷史的漫長地層裡,文字的重量經常必須與磚石的厚度彼此互證。然而,當現代戰爭的冷酷修辭化為劃破夜空的飛彈,那些承載了數代人呼吸與沉思的文化空間,便在頃刻間被推入了不可逆的崩解之中。

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的持續追蹤,自 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烏克蘭已有數百座文化基礎設施遭受嚴重破壞。這項冷冰冰的官方數據背後,隱藏著更令知識界驚心動魄的文明斷裂。烏克蘭國家文化部與烏克蘭筆會(PEN Ukraine)的統計赫然顯示:已有超過 850 座圖書館在戰火中被局部損毀或徹底夷為平地。

從表面上看,這不單只是一個象徵著物理空間毀滅的統計數字,亦是攸關每個獨一無二的地方記憶的集體蒸發。它意味著無數張泛黃的古地圖、前蘇聯時期的民間禁書、老祖母口述的歌謠手稿,都在高熱的爆炸中凝結成了黑色的碳化物。

最令人痛心的,莫過於切爾尼希夫(Chernihiv)那座擁有超過 120 年歷史的「塔爾諾夫斯基烏克蘭古物博物館暨青年圖書館」[1] 。在 2022 年 3 月 11 日深夜,數枚航空炸彈直接轟炸,將這座精美的 19 世紀哥德復興式建築攔腰折斷。原本優雅的紅磚立面與白色勾縫,在火海與衝擊波過後,退化為一堵焦黑、佈滿彈孔且隨時可能坍塌的斷垣殘壁。這座地標挺立過 1918~1919 年蘇聯紅軍進攻的硝煙,亦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納粹德國的轟炸中奇蹟般完好無損,最終卻在 21 世紀的導彈下化為廢墟。

這種物理摧毀,恰恰揭示了現代戰爭中的「記憶地緣政治」(Geopolitical Memory)。極權者與侵略者深諳一個道理:要將一個民族從世界地圖上徹底抹除,最速效的方法並非僅僅佔領其疆土,更在於消滅其用以指認自身主體性的「紙本證據」。這可以說是一場針對烏克蘭國家認同與歷史記憶的文化清洗(Cultural Cleansing)。當地方志圖書館(Local Lore Libraries)裡那些微觀的家族檔案與土地契約消失,當代人與後代便失去了尋找自身血脈連結的歷史坐標。飛彈炸開的裂口,除了呈現在切爾尼希夫的磚牆表層之外,同時也深深地烙印在一個民族的集體記憶裡。

2022年,位於烏克蘭切爾尼希夫的圖書館,遭俄羅斯摧毀。圖片來源:Viktor Kovtun/Shutterstock

黑暗編年史的重疊:世界圖書館史上的記憶滅絕

若是我們將目光從第聶伯河畔拉長,投射向宏大的世界圖書館史,便會發現切爾尼希夫青年圖書館的瓦礫,正以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姿態,嵌入了人類文明史上那條由灰燼編織而成的血淚序列之中。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侵略者的偏執狂式手段每每在不同的時空裡反覆重演。回望 1944 年的波蘭,在納粹鎮壓華沙起義期間,德國占領軍除了在軍事上實施報復手段之外,同時還指派了專門的「焚燒與毀滅司令部」(Verbrennungs- und Vernichtungskommando,VVK),按圖索驥地潛入華沙各大圖書館,有計畫地將數百萬冊書籍與珍貴手稿付之一炬。波蘭學者事後估計,約有 70% 以上的戰前館藏在歷史中永遠消失。

納粹的目的很單純:他們試圖透過消滅波蘭的知識階層與文獻遺產,徹底閹割這個民族的文化主體性。而今天俄軍在暫時佔領區內搜刮、禁絕並公開燒毀烏克蘭語書籍與大饑荒(Holodomor)歷史著作的行徑,其動機與當年的納粹如出一轍,都是企圖透過「圖書滅絕」(Bibliocide)來重寫歷史。

而在 1992 年的波士尼亞戰爭期間,位於塞拉耶佛的國家圖書館亦淪為民族主義瘋狂宣洩的犧牲品。圍城軍用燃燒彈炮擊了這座具有多元文化象徵意義的建築,導致約 200 萬件文獻──包含無數珍貴的奧斯曼帝國與奧匈帝國時代的歷史檔案──永遠消失。

1992年,「塞拉耶佛的大提琴家」韋德蘭·斯梅洛維奇在圖書館廢墟上演奏大提琴。圖片來源:Mikhail Evstafiev,Wikipedia,CC BY-SA 3.0

同樣的悲劇,在 2003 年巴格達陷落期間再度上演。伊拉克國家圖書館遭遇大規模的洗劫與焚毀,大批中世紀的阿拉伯文手稿與政府重要檔案毀於一旦,使中東史研究遭受了不可估量的重創。

而近年中東的激烈衝突中,歷史悠久的加薩公共圖書館(Great Mosque of Gaza Library)以及多所大學圖書館,都在連年交火與猛烈轟炸中化為灰燼。成千上萬珍貴的巴勒斯坦歷史手稿、地圖、稀有書籍和在地的家族檔案徹底消失。

這些散落於不同世紀、不同地理坐標的廢墟,本質上都是同一種歐威爾式極權工程的展現:透過抹去實體證據,迫使被侵略者在失去歷史坐標的真空狀態下,不得不接受征服者所強加的修正主義敘事。

今日的烏克蘭,已經無可避免地進入了這個充滿創傷的歷史序列。然而,與 1944 年的華沙或 1992 年的塞拉耶佛相比,21 世紀的烏克蘭知識分子在凝視這些歷史餘燼時,展現出了更為自覺且頑強的抵抗韌性。

紙本的抵抗與數位流亡:將靈魂託付給未來的防線

面對這場步步進逼的「文化抹除」(Cultural Erasure),烏克蘭的知識分子、文化工作者與圖書館員,並沒有選擇在瓦礫中沉默。相反地,他們發起了一場將「文化保衛」視為與軍事防衛同等重要的國家存亡之戰。在這場寂靜卻驚心動魄的保衛戰中,烏克蘭筆會(PEN Ukraine)扮演了核心的精神樞紐。

烏克蘭筆會與各界藝術家深刻意識到,侵略者的文化清洗是雙管齊下的:一方面抹除實體的紙本書與建築物,另一方面則試圖消滅能夠發聲的「文化大腦」。為此,他們發起了國際倡議──「被戰爭帶走的文化人」(People of Culture Taken Away By The War)計畫。他們頂著砲火,系統性地記錄、撰寫並轉譯那些死於前線作戰、後方轟炸或在佔領區遭到暗殺的作家、藝術家、圖書館員與翻譯家的故事。

例如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弗拉基米爾.瓦庫連科(Volodymyr Vakulenko)在哈爾科夫州遭俄軍綁架殺害,其生前埋在花園裡的抗戰日記,便是由筆會成員在收復後親手掘出並整理出版。這種「為逝者發聲」的倡議,向國際社會赤裸裸地證實了這場戰爭的本質,是一場消滅烏克蘭文化主體性的滅絕戰。

著名兒童文學作家弗拉基米爾.瓦庫連科(Volodymyr Vakulenko)。圖片來源:Марія Лисицька-Бескорса,Wikipedia,CC BY 4.0

與此同時,這場文化保衛戰更展現了前所未有的現代性。過去,當華沙與巴格達的圖書館被焚毀,知識便永遠斷絕;但在今天,烏克蘭的程式設計師、學者與志工聯合發起「在線拯救烏克蘭文化遺產」(Saving Ukrainian Cultural Heritage Online)行動。他們與時間賽跑,在飛彈落下、網路中斷之前,利用數位方式將數以百萬計的圖書目錄、珍貴古籍、歷史地圖與博物館館藏,安全地備份至海外的雲端伺服器中。即使實體磚牆被炸碎,這些承載著民族精神的字句,依然在虛擬世界中保持著跳動的脈搏。

更進一步,烏克蘭藝術家們與世界文化遺產基金會(WMF)合作,在剛收復的廢墟上,利用 3D 雷射掃描技術對殘存結構進行數位建模。這種將倡議轉化為法律證據(遞交國際刑事法院控訴俄方違反《海牙公約》)、轉化為「防線上的圖書館」(將募集的新書源源不斷送往防空洞與前線鎮落)的實踐,徹底扭轉了國際社會對戰爭的傳統認知。烏克蘭人正以實際行動向世界宣告:軍隊捍衛的是國土的邊界,而文化捍衛的則是民族的靈魂。

飛彈無法穿透的民族基因

當我們重新審視這場發生在 21 世紀的文化浩劫,必須意識到:摧毀一座圖書館,不僅僅是燒毀一堆由紙張、油墨與裝訂線構成的物理實體,而是企圖在時間的洪流中,強行抹去一個民族的集體記憶與未來可能。圖書館就像孕育生命的母體一樣,匯集並保存了人類思想的精華,為新知、藝術、科學與社會進步提供了源源不絕的養分,乃是文明繁衍與世代傳承的核心樞紐。

舉凡華沙的劫後餘生,到塞拉耶佛在灰燼中的重建,再到如今烏克蘭人在防空洞與雲端築起的精神防線,歷史給予了侵略者冷酷且堅定的回絕。烏克蘭人對歷史遺產的拚死保護、對每一本愛國詩集的藏匿、對每一棟被毀建築的數位建模,都向世界證明了一個恆久的真理:物質的建築可以被飛彈炸毀,但承載於文化之中的民族認同與精神,是任何現代化武器都無法摧毀的。

那些在切爾尼希夫青年圖書館廢墟上覆蓋起臨時防水布的志工,那些在沒有暖氣的地鐵站裡為孩子朗讀烏克蘭語繪本的館員,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條記憶防線上不可或缺的抵抗者。只要文字還能被閱讀,語言還在被複述,這個民族的基因就未曾斷絕。當硝煙散去,那些在餘燼中被搶救出來的備忘錄,終將成為這個國家浴火重生時,最堅實的基石。

待戰爭結束後,烏克蘭或許能重建道路、橋梁與房屋。但那些被炸成灰燼的地方報紙、老照片、唱片、手稿與讀者留下的閱讀痕跡,很可能再也無法回來。這也是為什麼,從文化史角度看,俄烏戰爭不只是領土之爭、民族之爭或地緣政治之爭,同時也是一場關於記憶能否倖存下來的戰爭。


[1] 塔爾諾夫斯基烏克蘭古物博物館(Vasyl Tarnovsky Museum of Ukrainian Antiquities)位於烏克蘭切爾尼戈夫(Chernihiv)。該機構原址為哥德復興式建築(建於 1900~1901 年),曾展示豐富的哥薩克時代文物與烏克蘭詩人舍甫琴科(Taras Shevchenko)的紀念品。原址建築近年改設為切爾尼戈夫地區青年圖書館(Chernihiv Regional Youth Library)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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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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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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