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德國的小家庭，趁著老三紫晴的四旬齋節（Fasching）一週假期，全家去黑森林登山。然而途中我忽然接到紫晴四年級導師的電子郵件，表示收到家長的投訴，紫晴與另一位女同學在班上提及烏俄戰爭相關議題，讓這位俄羅斯裔的男孩回家哭了好幾次。為此老師希望找時間和家長、孩子談一談，澄清緣由。
根據2018年的小型人口普查顯示，德國約有350萬名的「後蘇聯移民」，是最大的移民群體。即使調查顯示其中絕大多數的人對政治冷漠，但隨著反戰情緒高漲，他們也日漸感到被迫表態與發聲的壓力。前陣子就有新聞傳出，慕尼黑愛樂交響樂團（Munich Philharmonic）解僱了來自俄羅斯的首席指揮葛濟夫（Valery Gergiev），因為他與普丁友好，過去還曾連署支持併吞克里米亞半島，現在則對俄國侵烏事件拒不表態。雖然報案表示遭受歧視者數量並不多，但也有一些俄國超市、餐廳與僑校已陸續被噴上侮辱性字眼。
在這個俄國入侵烏克蘭的敏感時機，以及社會隱微醞釀的恐俄或排俄氛圍，我擔心紫晴是否霸凌了這個俄裔男孩？與先生仔細詢問孩子、試圖還原當天對話的情況後，紫晴表示，她與女同學當時在座位上低聲談論烏俄戰爭，說不了解為何俄國人不起身反對普丁？坐在身後的男孩聽她們討論了一段時間，忽然站起身來斥責，要她們閉嘴，並堅稱自己對俄國情勢比女孩們懂得更多，而女孩們則生氣地反擊，表示不想再跟他說話。
我將紫晴的說法轉述給導師，兩日後導師回覆說：經過多方深入了解後，認為紫晴並未有任何不當，但她會利用假期後第一天上課，與全班討論戰爭議題，以及提醒同學間討論時應該注意的事項。
如何安撫孩子對戰爭的焦慮與恐懼？
事實上，早在2月中旬，德國諸多媒體與專家學者就提醒師長注意俄烏戰爭對孩子可能帶來的影響，並且按照不同年齡給出建議。由於約莫3、4歲的孩子就會開始對戰爭感到疑惑，只是缺乏時空概念與抽象思考，所以父母可以用比較切身的事物舉例，例如用「從我們家到爺爺奶奶家的距離來回幾趟」去想像戰場的位置，以及用托兒所沙坑內小朋友的爭吵來解釋抽象的衝突概念。但最重要的是，照顧者必須先安撫自己對戰爭的不安。這對尚未完全發展獨立自我的學齡前兒童特別重要。
至於6〜12歲的學齡兒童，對戰爭多半有焦慮、恐懼等負面反應，所以更應該鼓勵他們談論自己的情緒。特別是2月24日俄國發動攻擊之後，所有媒體全聚焦於軍事行動的重大破壞與死亡，連小朋友也幾乎無可避免地暴露在這些血腥殘酷的畫面前。因此，成人可以調整自己，到足以成為孩子夠好的陪伴，並且共同尋求解決的方法。例如適時關上手機與電視、與家人走出戶外運動來轉移注意力，無須為此擔負太多「相對剝奪」的罪咎感，並清楚認知，每個人都需要在訊息轟炸中保留一些間隙，才能重新啟動覺知與行動力。更重要的是，引導孩子理解戰爭的複雜性與後果，但也清楚地區分責任歸屬，指出政治人物承擔的部分，以及正在努力尋找解決的方案。
為此，心理學家與兒童新聞台Logo特別提供6〜12歲的孩子們一些訣竅，例如：首先承認自己的恐懼，並且理解這是所有人都會有的情緒，然後與父母或成年兄姊一起收看新聞並提問，也可以請求老師在課堂進一步講解，或是全班共同討論。除此之外，也能透過專為兒童設計的搜索引擎「Frag Finn!」或「Blinde Kuh」得到更廣泛且正確的訊息。至於焦慮、恐懼與失眠，可以利用書寫紓壓，擁抱絨毛玩具，還有免付費諮詢專線提供匿名傾訴服務。
兒童新聞台Logo除了延續一貫以簡單動畫解析戰爭、制裁與核戰的概念之外，也有駐莫斯科特派員傳遞當地新聞封鎖與俄羅斯人對發動戰爭的反應，以及當家主播在烏克蘭與波蘭邊境每日第一手直播難民現況。最重要的是，新聞台還上街或到校訪問德國孩子，讓他們對著鏡頭說出自己對戰爭的想法與質疑，並鼓勵更多孩子到官網留言，寫下他們的不解與困惑，整理之後於週六邀請聯邦國際政治專家、烏克蘭駐德外交官一一解答。發展心理學家Moritz Daum指出，關於戰爭的問答不僅僅是滿足孩子們對知識的渴望，更可以透過提問，發現他們說不出口的各種需要，幫助他們於獲得解答中減少不確定性，以及增加安全感。
孩子怎麼用自己的方式，關心烏俄戰爭？
相較成人世界面對戰爭，大多侷限在利益權衡或抽象理論的交鋒，學齡孩子們面對眼下的危機，既有生存本能的恐懼，發出的疑問也更接近對人的關懷。我大致整理了3月4日晚間兒童新聞播出後2小時內的官網留言，裡頭大多是個人留言，也有4則是經班上討論後，由班代或老師彙整上傳的問題。
其中，孩子最關注的是：為何有9個國家仍擁有核武？普丁為什麼一直用核彈做威脅？他是否真會引爆核彈？引爆後德國或地球會變成如何？
其次，孩子的憂慮是：戰爭還要持續多久？有可能結束嗎？是否會擴大到德國或其他非北約組織的國家？德國作為科技大國，為什麼沒有先進的防禦系統和攻擊性武器？德國追加軍事預算，那教育經費、綠色環保會不會因此減少？如果戰爭打來德國，他們該逃往何處？逃亡時要攜帶哪些東西？需要在學校先演習嗎？逃亡是否比留在原地更危險、更致命？在戰爭中，個人會有什麼感覺？戰敗後被他國統治的人民，會遇到什麼困難？
另外，為數不少的孩子好奇：普丁究竟在想什麼？他為什麼會對烏克蘭想加入北約組織生氣？為什麼非要烏克蘭人聽他的話不可？為什麼他有權決定囚禁與攻打某些人與國家，而偏偏還有人會聽他的話照做？萬一普丁贏了怎麼辦？為何不能將他罷免、逮捕或殺死他？為何他不明白他現在做的只會傷害到他自己？
孩子們對烏克蘭現況，關心的是：留下來的人有足夠的存糧與醫療嗎？士兵晚上睡哪裡？有哪些國家進入救援？烏克蘭人現在最需要什麼？小朋友可以提供怎樣的幫助？
有趣的是，有些另類提問凸顯孩子最單純的關注，例如：為什麼每個國家的土地大小都不一樣呢？是不是各國平均分配土地就不會發生戰爭了？既然烏、俄曾是朋友，也彼此都有親戚，為什麼難民不能往東跑到莫斯科呢？俄國境內的烏克蘭人現在怎麼辦？戰爭是否就不能上班與上學，小朋友也不能戶外運動？
綜合這些提問，兒童新聞台陸續給出答案，例如：核武專題的動畫，包括講解核能武器本身的破壞性，解釋持有國目前以「威嚇」（Abschreckung）他國為主，啟動的可能性並不高，但不絕對保證某些政治領導人失去理智下可能做出的行為。另外，關於「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SWIFT）的運作，以及對俄經濟制裁下，德國與西方承受石油與天然氣等能源成本上漲、接收難民的壓力，都是追求民主與自由的成本。
特別的是，進駐烏克蘭邊境的主播每日實際訪問逃出來的難民，直接詢問他們的需求，甚至讓正打包準備逃離的人展示自己的行李箱究竟帶了哪些用品，繼而給出近期募款與捐贈物資的明確方向。更動人的是鏡頭讓人看到許多難民被擁抱的瞬間，雖然說的是陌生的烏克蘭語，但溫熱的眼淚卻是全世界共通的語言，給予孩子切身性與同理共感的機會。
另外，兒童新聞台也鼓勵以實際行動取代無助與焦慮，報導許多孩童與青少年親手製作反戰或支持烏克蘭的標誌，於各城市參與遊行，或者利用媒體提供的線上塗鴉牆，上傳手繪的反戰與和平希望。目前許多文理高中也自發響應，全校牽手串起人鏈呈現反戰符號，集體唱出約翰藍儂（John Lennon）的反戰歌曲，並上傳社交媒體，還有用集體慢跑或製作鬆餅義賣募款救助難民等等活動。
避免敵我二分，讓孩子獨立判斷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戰爭日益加劇，俄國襲擊手段更加血腥與暴力，俄羅斯背景的學生不僅背負可能被譴責的羞恥感，在討論戰爭相關議題時也有被迫表態的壓力。為此，校方努力在語言和內容上明確區分「俄羅斯政權」和「俄羅斯人民」，以抵消「敵人」這個形象，並且避免敵、我二分法的撕裂。
另外，一些文理中學的校長，與講授「歷史」與「政治、社會暨經濟」（PGW，對象為八年級以上學生）這兩堂課程的教師，已經組成專案小組，製作戰爭主題的教案與討論活動，並相互提醒1970年制訂的政治教育指導原則──「貝特爾斯巴赫共識」（Beutelsbacher Konsens），亦即禁止單一強勢意見，致使學生無法獨立判斷。這是與政治宣傳、洗腦區隔的首要關鍵。允許課堂上各方爭議並陳，教師可以表陳自我觀點，但不能擴大其普遍與合理性，學生則必須能夠分析政治形勢和自己的利益。
循此原則，當有俄羅斯背景的學生拒絕討論，或以俄國觀點陳述意見，乃至於認為之所以會有戰爭都是北約組織的錯時，都應予以尊重，只是教師需要拉開視野，嘗試以「國際法」來檢視俄國發動戰爭的行為，乃至侵略行動背後的普丁是如何形塑自己的世界觀，以及如何將之灌輸給俄羅斯人，而後才是探討北約組織行動的合法性。
無可諱言，在歐洲，連續兩年疫情大流行的壓力尚未消減，戰爭的劇烈震盪又帶來更大的恐懼與不確定。成人最大的責任應是在自己的不安與責任間取得平衡，並且以孩子的眼睛看戰爭，陪伴他們於戰火煙硝中找尋真理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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