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農曆春節,當島嶼的氣候正處於乍暖還寒之際,台灣網紅鍾明軒發布了一支前往中國大陸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拍攝的自駕旅遊影片。在那些經過精心剪輯的運鏡中,我們看見了皚皚白雪的賽里木湖、熙來攘往的國際大巴扎(International Bazaar),以及孜然烤肉的煙火氣息。影片的高潮,落在一場與當地少數民族家庭的溫馨聚餐。在充滿異國情調的客廳裡,眾人隨著冬不拉(Dombra,一種哈薩克族民間流行的彈撥樂器)的琴聲起舞,鏡頭前的氣氛是如此熱烈、和諧,彷彿所有關於這片土地的苦難傳聞,都只是遙遠的幻影。
然而,在這場華麗的文化展演中,卻有一個極其微小、甚至容易被演算法與歡笑聲輕易掩蓋的突兀瞬間。
鏡頭轉向一個有著深邃五官的新疆小女孩。鍾明軒以一貫親切的語氣問她:「妳叫什麼名字?」令人意外的是,小女孩並沒有展現出孩童面對外來客時常見的純真與熱情,而是以字正腔圓、標準得幾乎沒有任何口音的中文(普通話)冷冷地回答:「不告訴你,讓你別記得我的名字。」

這句看似童言童語的防衛,像是一根極細的針,瞬間刺穿了這場「歲月靜好」的糖衣。在小女孩那雙清澈卻帶著戒備的眼眸深處,究竟藏著什麼樣的日常?為何在一個理應是歡樂聚會的場合,一個稚嫩的生命會本能地選擇「隱藏自己的名字」?這微小的細節,豈止是極權統治下個體心理狀態的不經意流露,更如同一把鑰匙,為我們解開了當代極權國家如何編導「觀光化陷阱」的深層密碼。
台灣網紅鍾明軒在 2026 年農曆春節期間前往中國大陸新疆維吾爾自治區拍攝旅遊影片。
偽造的日常與被閹割的異質風景
在討論新疆的觀光現象時,我們必須先釐清一個概念:極權體制對抗外部質疑的最高段手段,早已不再是單純的「封閉」與「掩蓋」,而是「製造」與「展示」。
社會學家約翰.厄里(John Urry)在其名著《觀光客的凝視》(The Tourist Gaze)中曾指出,觀光本身就是一種權力關係的運作。遊客所看見的風景,往往是目的地國家為了迎合外部想像而刻意建構的「舞台布景」。在新疆,中共的統治機器正以國家資本為後盾,打造出一個巨大的「波坦金村」(Potemkin village)。在這個布景裡,少數民族的文化被徹底「去政治化」與「迪士尼化」。
於是,維吾爾族、哈薩克族的悠久歷史與宗教信仰被從日常生活裡剝離,被閹割成了僅供觀賞的標本:他們只剩下華麗的傳統服飾、香氣四溢的手抓飯,以及「永遠能歌善舞、熱情好客」的刻板形象。在網格化管理與無處不在的人臉辨識系統之下,國家權力將真實的壓迫(如再教育營、強迫勞動、母語清洗)隱藏於鏡頭之外的暗處,並將這份被消毒過的「和諧」推上舞台。
當鍾明軒等自媒體創作者走入這片土地,他們自認帶著沒有偏見的雙眼去「看見真實」,卻未曾察覺,自己走在由老大哥精心鋪設的紅地毯上。這種「眼見為憑」的背後,隱藏著巨大的倖存者偏差。他們所見證的歡樂,是極權劇本裡最完美的群眾演員所賣力演出的日常;而他們對這種和諧假象的讚美,更在無意間成為了中共大外宣最強而有力的第三方背書。
太陽之下的完美家庭:當真實成為一場排演
這種將整個社會化為巨大片場的統治邏輯,不禁讓人想起 2015 年由俄羅斯導演維塔利.曼斯基(Vitaly Mansky)所執導的紀錄片《太陽之下》(Under the Sun)。
曼斯基當時獲准進入北韓平壤,拍攝一部展現北韓人民幸福生活的紀錄片。北韓官方為他準備了完美的劇本,並挑選了一名 8 歲小女孩「辛美」(Zin-mi)作為主角。在北韓當局的設定裡,辛美的父親是模範服裝廠的工程師,母親是豆漿廠的優秀工人,一家人住在寬敞明亮的公寓裡,餐桌上擺滿了豐盛的美食。
然而,曼斯基採用了一種極具顛覆性的拍攝手法。他故意在北韓官方指導員喊「Action」(開拍)之前,以及喊「Cut」(卡)之後,讓攝影機持續轉動。於是,原本該是紀錄片的影像,變成了一部荒謬的「幕後花絮」。我們在銀幕上看見穿著黑風衣的北韓官員如何在現場走動,指導辛美一家人如何假笑、如何講出讚頌偉大領袖的台詞、如何表現出對國家恩賜的感激。
在《太陽之下》的鏡頭裡,辛美父母的職業是假的,餐桌上的對話是排練過的,甚至連病房裡探病的溫馨場景,都是指導員一句一句教出來的。北韓政權以一種令人窒息的微觀控制,剝奪了人民作為「人」的真實性,將他們全數降格為國家宣傳的道具。
將曼斯基鏡頭下的北韓,對照今日社群媒體上的新疆旅遊影像,兩者有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同構性。只是北韓的控制是粗糙而露骨的,而中共在新疆的控制,則已經進化為融入日常生活肌理的「無痕編導」。在新疆的飯局上,沒有穿著黑風衣的指導員在旁下指令,但那種不容有半點異音的政治壓力,早已內化為每個人心中的自我審查。
2015年俄羅斯導演維塔利.曼斯基拍攝北韓的紀錄片《太陽之下》。
語言的規訓與失去名字的童年
讓我們再次回到文章開頭,那個拒絕透露名字的新疆小女孩。
「不告訴你,讓你別記得我的名字。」這句話之所以令人感到無比沉重,正是因為它出自一個稚嫩的孩童之口,且使用的是極度標準的普通話。語言,從來都不只是溝通的工具,它更是權力規訓的載體。一個少數民族女孩,失去了口音的毛邊,被鑲嵌進主流漢語的語音規範中,這本身就是一場無聲的文化鎔鑄。
在極權監控的社會裡,「被看見」與「被點名」往往不意味著關懷,而是意味著風險、建檔與不可知的危險。大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對公權力的恐懼與謹言慎行,像是一層隱形的灰塵,悄悄地覆蓋了下一代的心靈。小女孩拒絕給出名字,與其說是孩童的調皮,不如說是在長期高壓環境下,一種本能的、內化於基因裡的自我隱蔽機制(Self-preservation)。因為隱藏,所以安全;因為無名,所以免於被凝視。
這份在鏡頭前的退縮,與《太陽之下》紀錄片結尾處,小女孩辛美的眼淚,形成了跨越國界的悲傷共鳴。
在《太陽之下》的最後,歷經長時間拍攝與反覆排演的辛美,終於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裡崩潰大哭。鏡頭外的工作人員試圖安慰她,對她說:「想一些快樂的事情吧。」然而,辛美一邊啜泣一邊回答:「我不知道。」隨後,為了平復情緒,她竟不由自主地開始背誦起加入朝鮮少年團的政治誓詞──那是她唯一熟悉的、被允許擁有的「正向情緒」。
辛美的眼淚與新疆小女孩的拒絕,揭示了極權統治最殘酷的本質:它不僅沒收了大人的自由,更提早終結了孩童的純真。當政治的重壓碾過童年,這些孩子們連最基本的「我是誰」以及「我的快樂是什麼」都失去了定義的權利。
無聲的求救與沉重的拒絕
在這場影像與真實的辯證中,我們必須深刻反思所謂的「親眼所見」。
無論是鍾明軒的自媒體影片,還是維塔利.曼斯基的紀錄片《太陽之下》,拍攝者都強調自己是在「看見真實」。然而,這種「親眼所見」往往忽略了拍攝者本身就是一位被「特權化」的遊客。曼斯基之所以能進入北韓拍攝,是因為他拿到了官方的特許(儘管他最後用底片背叛了官方);而鍾明軒能夠在高度敏感的新疆地區持台灣護照順暢通行、暢所欲言,其本身就是極權國家維穩系統評估、篩選並放行後的結果。
觀光客的鏡頭,享有著隨時可以離開的特權;但那些留在鏡頭裡的當地人,卻必須繼續面對沒有退路的日常。
所謂「極權國家的觀光化陷阱」(包括鍾明軒造訪新疆維吾爾家庭的聚餐影片,以及 2025 年台灣作家張曼娟前往新疆旅遊卻被媒體批評「看不見當地維吾爾人的苦難」所引發的爭議事件),就在於它利用了人性的善良與對和平的嚮往,讓外部的觀看者成為了粉飾太平的共謀。當網紅們在鏡頭前讚嘆新疆的羊肉多麼鮮美、人民多麼幸福時,他們聽不見那些被消音的歷史,也看不見那些失去名字的風景。
新疆小女孩那句冰冷的「讓你別記得我的名字」,與北韓小女孩辛美在鏡頭前無助的哭泣聲,在本質上是同一種頻率的悲鳴。那是一個人在龐大的國家機器面前,為了維持僅存的一絲自我主體性,所發出的無聲求救。或者說,那是對於「被當作宣傳道具」這件事情,一個微小生命所能做出的,最卑微、卻也最沉重的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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