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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頁間的安息與流浪:從張良澤到安伯托.艾可的藏書歸宿

真理大學台灣文學系前主任張良澤教授,逾 60年來典藏逾10萬件書籍、書信、手稿等共13 噸重台灣文學珍貴史料,近日順利從日本運抵台南,將贈予發枝台語基金會收藏。 真理大學台灣文學系前主任張良澤教授,逾 60年來典藏逾10萬件書籍、書信、手稿等共13 噸重台灣文學珍貴史料,近日順利從日本運抵台南,將贈予發枝台語基金會收藏。 圖片來源:發枝台語基金會

一本書的重量究竟幾何?對於庸碌世人而言,不過是幾百公克的紙漿與油墨;但對於窮盡一生打撈歷史記憶的藏書家而言,那是壓在心頭上、難以卸下的時代千斤重擔。

近日媒體報導,真理大學台灣文學系前主任張良澤教授,將其逾 60 年來心血典藏、重達 13 噸的台灣文學珍貴史料,從日本鄉間的藏書館跋涉跨海運抵台南,最終決定全數贈予民間的「發枝台語基金會」。當這批涵蓋戰前戰後、跨越中日台語文的 10 萬件手稿、書信與絕版刊物,終於在故鄉的土地上落下塵埃時,我們看見的不僅是一位老派學者對知識的無私奉獻,同時也映照出隱藏在龐大紙堆背後,台灣公眾典藏體制的荒涼與失能。這並非只是一次單純的文物捐贈,亦是藏書家在生命暮年,為了不讓紙本流浪,所進行的一場充滿血淚的「生前規劃」。

棄官僚而就民間:13 噸紙本史料的長途跋涉與辛酸

張良澤教授的這 13 噸史料,理應是國家級別的文化珍寶。然而,為何這位畢生致力於台灣文學建構的開拓者,最終的託付對象,竟不是資源龐大的公立圖書館(如台大、政大),也不是他曾鼎力相助的國家級博物館(如國立台灣文學館),而是一個規模相對渺小、資源有限的民間基金會?

這其中,埋藏著一段台灣藏書人皆心有戚戚焉的辛酸脈絡。

我們或許不該遺忘,就在數年前,張良澤教授曾無償將畢生收藏借展於真理大學麻豆校區的「台灣文學資料館」,並自願擔任無給職館長。但是,就在他高齡 80 之際,校方卻因行政與空間的官僚盤算,突襲式地將館舍換鎖,將這位一手建立館藏的老學者無情地拒於門外。那一聲落鎖的沉重回音,毋寧讓老學者感到無比心寒,更是重重地打在所有台灣文史研究者的臉上。

體制內的傲慢,讓張良澤看透了大型公家機構的脆弱與冷酷。在官僚體系中,首長一換、政策即改,昨日奉為座上賓的史料,明日便可能淪為佔用空間的包袱。於是,當他意識到自己年歲已高,無力再繼續照料那批安置於日本鄉下的文獻時,他做出了有別於多數人的選擇。他曾自嘲「向銀行貸款買房養書」,這句話聽來何等悲涼?一個國家的文化記憶,竟需仰賴一介書生舉債購屋來守護。

在遍尋多家公立機構而深感其態度猶疑或官僚氣息後,他最終將這 13 噸的紙本靈魂,託付給了「最積極行動」的發枝台語基金會。這無疑是對現行公立典藏機制投下了一張沉痛的「不信任票」。他寧可相信民間微小卻熾熱的真誠,也不願讓畢生心血再次淪為公家機構地下庫房裡,不見天日的編目數字。

張良澤教授最終將這 13 噸的紙本靈魂,託付給了「最積極行動」的發枝台語基金會。圖片來源:發枝台語基金會網站

斷捨離的優雅與悲壯:台灣本土學者的藏書託付

張良澤的境遇並非孤例。在台灣這座島嶼上,有太多如他一般,將身家財產化作滿屋子「殘編斷簡」的痴人。他們深知,藏書家最深層的恐懼,並非死亡本身,而是自己死後,那些曾被視若珍寶的孤本與手稿,因不被後人理解而淪為廢紙秤斤變賣。因此,在意識清醒、尚有餘力之際,替自己的藏書尋找歸宿,進行一場名為「生前規劃」的斷捨離,便成了台灣老一輩學者生命晚期最優雅、卻也最悲壯的儀式。

以提出「台灣島史觀」而奠定學術泰斗地位的曹永和院士為例,他一生沒有傲人學歷,憑藉在圖書館自學與瘋狂搜購早期荷蘭文、日文等罕見文獻,建構了驚人的海洋史藏書庫。晚年時,他深知這些古籍若流入拍賣市場,必成藏家炒作的商品,但他選擇在生前全數裸捐給中央研究院台灣史研究所。那是一種將知識還諸於天地的豁達,他要確保未來的台灣史研究者,永遠有充足的彈藥。

同樣地,台灣文學的奠基者們亦展現了驚人的先見之明。重量級詩人陳千武與台灣文學巨擘鍾肇政,兩位老前輩在國立台灣文學館與各地文學館籌備初期,便率先將數千件珍貴手稿、信札與創辦雜誌的史料捐出。他們深知,一間沒有實體文獻的文學館只不過是空殼,他們的「生前捐贈」,正是替台灣本土文學館打下最堅實的地基。

世居苗栗大湖鄉境、高齡 90 的客籍文學大師李喬,更是「超前部署」的典範。他在自己依然健朗、尚能言說之際,便親自將《寒夜》手稿原件與龐大藏書移交給台文館與聯合大學。李喬的睿智在於,他不僅捐贈了「物」,更在生前親自擔任這些史料的「導覽員」,為後世學者指認出歷史的脈絡。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能如願完成這場儀式。國立台灣文學館創始館長林瑞明教授,一生致力於勸說老作家捐贈手稿,自己卻在 68 歲那年猝然離世。家中透天厝裡那數萬冊的藏書與手稿,瞬間成了無主之物。所幸,其家屬深諳他生前的宏願,在悲痛中耗費鉅大心力,代為將這批文物悉數捐贈給台文館與成大圖書館。林瑞明未竟的遺願雖由家屬圓滿,但這份來不及親自交接的遺憾,卻也凸顯了「生前規劃藏書」這場與時間賽跑的殘酷本質。

迷宮圖書館的跨國迴音:當國家與體制承接大師的靈魂

當我們將視角從台灣的「仰賴個人情操」轉向國際,便會看見另一番截然不同的風景。在歐美,藏書家的生前規劃往往不只是孤獨的斷捨離,而是一場由國家政策、學術機構與龐大資金共同織就的文化軟實力(Cultural Soft Power)。

阿根廷裔的「世界級書痴」阿爾貝托.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曾為其高達四萬冊的私人圖書館尋找安身之所而苦惱。當法國的稅制與空間逼迫他必須搬離時,是葡萄牙里斯本市政府主動伸出了雙手。里斯本不僅全盤接收了這 4 萬冊書籍,更提供了一座歷史宮殿,並聘請曼古埃爾本人擔任館長。這批私人藏書在曼古埃爾生前,成功轉化為跨國的「閱讀歷史研究中心」。國家用空間與尊嚴,承接住了大師的靈魂。

哥倫比亞諾貝爾文學獎得主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的檔案歸宿,則展示了市場機制與高科技保存的極致。在他生前與逝世後交接之際,其家屬將其龐大的手稿與信件賣給了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哈利蘭索姆中心(Harry Ransom Center,HRC)。此舉雖曾引發拉美文化界「國寶外流」的強烈抨擊,但家屬的考量極為現實:HRC 擁有全球頂尖的恆溫修復技術。更重要的是,該機構在重金購藏後,迅速將近 3 萬件手稿完全數位化,向全球免費開放。這證明了,只要機構擁有足夠的資本與公共精神,史料的移交非但不會成為死水,反而能促成全人類知識的共享。

而最令人動容的案例,莫過於義大利國寶級符號學大師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艾可生前擁有一座被譽為「迷宮」的圖書館,藏有數萬冊現代書與 1,200 冊珍稀古籍。在他過世後,義大利文化部強力介入、完整收購了這批古籍,同時也在米蘭的布雷登塞國家圖書館中,將艾可家中的古董書架原封不動地搬入,並「完全依照艾可生前的分類與排列方式」重新還原了那個房間。

義大利文化部強力介入、完整收購了符號學大師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這批古籍,同時也在米蘭的布雷登塞國家圖書館中,將艾可家中的古董書架原封不動地搬入。圖片來源:Oliver Mark,Wikipedia,CC BY-SA 4.0

義大利政府的作法,直指了藏書文化的核心:一本書籍在書架上的位置,它左邊放著什麼、右邊靠著什麼,這些細節本身就是藏書家大腦思想的實體化軌跡。他們不光保存了「書」,還保存了艾可大師的「空間脈絡」。

回望台灣,我們有張良澤、有曹永和、有李喬,我們從不缺乏以身殉道的藏書家。然而,我們的國家體制,何時才能具備如里斯本市政府那般提供歷史空間的魄力?何時才能如哈利蘭索姆中心那般擁有主動出擊購藏的龐大基金?又何時才能具備如義大利政府那般,除了留存紙本之外,更懂得敬重學者空間脈絡的細膩心思?

張良澤教授那 13 噸史料的顛沛流離,毋寧是一面映照出台灣文化基礎建設貧弱的明鏡。我們不能總是仰賴老學者的悲壯奉獻,或是民間基金會的咬牙苦撐。紙本的壽命或許能達千年,但人的肉身卻無比脆弱。若無完善的文化信託制度、賦稅誘因以及閒置空間的公共補貼,未來的台灣,恐將有更多珍貴的記憶,在藏書家的嘆息聲中,化為時代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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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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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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