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語打招呼是Apa Kabar，意思是「（有沒有）什麼消息？」就像台語打招呼常說：「吃飽沒？」或者見面就問：「最近如何？」打探消息是人類本性。
不過網路時代，消息多得無邊無際，真假難辨，必須去蕪存菁。將資訊整理編輯、集結成書，是一種篩選。繼之將值得閱讀的書籍集中在某一個空間，分門別類上架陳列，則是再一次篩選。然後，等候有緣人。
關於寮國，我想說的是
大約20年前，我和妻子在寮國有一段書店奇遇。
那時的網路環境與現在不同，所謂的智慧型手機尚未面市，出遠門還是得依賴紙本地圖。我和妻子在越南自助旅行，熱到生病，臨時起意搭了飛機去隔鄰相對涼爽的寮國。
下了飛機，什麼功課也沒做的我們，拿著機場的簡易地圖和旅遊廣告單，聽從計程車司機的建議找了一間市區小旅館。
上街閒晃。唉唉，不知道東南西北，也不像現在可以隨時上網找資料，有點資訊焦慮。就在這個時刻，發現了街角的二手書店。
書店裡大多是英文書，應該是背包客留下的。也有少數幾櫃中文書，找到一本《遊玩老挝（撾）》。太好了！這樣我們總算不致於完全瞎子摸象。真的是瞎子摸象呢！寮國境內有個古國叫做「萬象王國」，寮國首都永珍也被稱作「萬象」，總之這裡很多大象。「老撾」則是中國對於寮國的稱呼，「挝（撾）」的注音是「ㄓㄨㄚ」。
拿著薄薄的《遊玩老挝》到櫃台結帳，櫃台由一張低矮老舊的書桌權充，桌子後坐著一位戴眼鏡的中年男子，像是老闆。
中年男子說3塊美金，我膝反射地問有沒有折扣？這是在東南亞養成的習慣，彷彿顧客和老闆沒有討價還價撕殺一番，交易過程就不完整了似的。
沒想到寮國不一樣。老闆說：「如果你們真的需要這本書，這本書就是無價的。」
我被他的氣場震懾住了。是呀，我真的很需要這本書，而且3塊美金也不是付不起的價格，我為什麼要貪小便宜多嘴殺價呢？我真的是太可恥太羞愧太丟臉了！
忍住沒騙他說我是韓國人或日本人，乖乖掏出3塊美金，恭敬上繳。永珍的街上沒有汽車喇叭聲，時間之流在小小的二手書店彷若靜止。老闆說：「這本書不能賣。」
為什麼為什麼？我願意付3塊美金，我真的需要這本書呀！
「這本書壞了。」二手書店老闆賣書之前，會再檢查一次。老闆皺起眉，原來他發現這本書有缺頁，被某個缺德鬼撕掉了幾頁。他攤開書給我看。
「這是我的疏失，這本書不能賣。」老闆理所當然地說：「但是如果你們真的需要，就送給你們吧！」
我和妻子像是洗了一場三溫暖，得到了一本無價的書和一個無價的天啓。
10年後我們自己開了書店，也想傳承寮國永珍的精神，不打折。
我真的覺得，打折也不會比較多人來買，反而豢養了顧客貪小的心態，甚至污辱了前來書店的客人。若是非打折書不買的人，就請上網路書店吧，那裡更便宜。
來到實體書店的客人，不是看上這裡的書多，不是因為這裡價格便宜，而是為了別的什麼。
紙本書的實體空間
以書籍為主體的公開實體空間，粗略分為三種。
書最多的當然是圖書館，次多的是大型、往往也連鎖的書店，書較少的是單打獨鬥的所謂獨立書店，通常空間也小。空間的大小，直接影響了書籍的數量；不過空間的大小，則與空間之中人們的互動頻率成反比。
也就是說，人們到圖書館，要不是直接找書借書，要不就是為了有個安靜的位子看報或自習，並不是為了與人互動（小情侶鑽進書架隱蔽處私密互動另當別論）。圖書館員除非管秩序，通常不會主動與讀者互動。
大書店的店員也不會那麼雞婆與客人互動，不過若有客人主動詢問書在哪裡，店員多半願意走兩步路指引方向。而為了賣書，店家會試著以標語海報和客人互動，例如有心有力的主題策展，或者敷衍了事的「我們最便宜」、「3本200元」之類。
小書店就不一樣了。因為空間小，客人才一進門，往往就和店員目光交會，彼此無法視而不見。小書店通常有主題（像我的書店就是以「東南亞」為主題），來的客人通常也對這個主題有興趣，所以店員和客人，或者客人和客人，很容易彼此搭訕。
於是在很多消息（書籍）的基礎上，人與人交換更進一步更深入的消息，錦上添花，迸出火花。
比起圖書館的空間，小書店放不了幾本書。比起大書店的商業規模，小書店策展能量有限。不過小書店的小，小書店裡人與人的互動，正是它的時代意義。只可惜這樣的意義成本很高，而且難以變現。
但是，為什麼仍有這麼多倒了又開、開了又倒的小書店呢？莫非就如資深獨立書店小小書房創辦人虹風所說：是因為對於書的愛情？
實體書店對老闆的意義
可以確定的是，書店老闆即使不聰明，也不至於傻到以為在網路時代開設實體書店，能夠靠著賣紙本書賺錢。
現在的讀者，包括我自己在內，如果急著想要什麼資訊，當然是上網google，或者「萬事問臉書」。就算急著需要一本書，也是上網訂購，隔兩天在巷口便利商店取書。誰還需要親自跑一趟書店呢？還是有的。
有些資訊並非急著需要，你按捺著知的衝動，期待某天在書店裡與之驚喜巧遇。又或者你還不知道你需要什麼，但是你隱約知道，資訊可能躲藏在某一本你尚未見到、但若見到書名或封面就會恍然「啊！在這裡」的那書本裡。於是你被召喚，以肉身與內含該資訊的紙本書親近到觸手可及的距離。對於開書店的老闆來說，等待的便是這種不進書店就渾身不對勁的讀者。他們和開書店的我們一樣，在被眾多紙本書環繞的片刻，覺得心安。
這也許就是開書店的意義，提供一個臭味相投物以類聚的場所。讓同樣愛書、渴求書，或是鍾情於同樣主題的人，有個面對面的機緣。
只是，「機緣」的珍貴之處在於懸念，可能會發生、可能不會發生，書店也無法將此「機緣」訂價收費。
不過就算開書店不賺錢，總還是需要收支平衡吧？這是另一個迷思。
這世界上有很多職缺、很多部門、很多言行舉止，是不能簡單地以金錢衡量盈虧的。就像企業裡的秘書司機會計出納，難道也要負責賺錢？博物館美術館收藏陳設了那麼多古今珍品，難道光靠銅板價的門票能打平？摘一朵鮮花給情人，情人回以迷濛的眼神，更是雲裡霧裡誰也看不清。
開書店本來就不是為了賺錢囉！甚至要求書店收支平衡，都是不切實際的苛求。
遺憾的是，「拚經濟」已經成了不容置疑的口頭禪，賺不了錢的事、無法換算成價格的種種，似乎就沒了價值。於是小書店兼著賣飲料賣餐點賣手作小物，書店老闆摸索嘗試不是自己專長的其他技藝。大書店則變身二房東，將空間租給其他容易賺錢的行業。
我想不出什麼經濟理性的理由，可以支持私營的「純」書店應該繼續存在。但是我又捨不得收掉手上這間九年來花費諸多心力、卻絕無賺錢可能的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
中國孤島書店老闆時晨的說法，部分解釋了我的心態。時晨說他開了書店，就「已經實現了他理想中對書店的期待──既能滿足自己的愛好，又能把這份趣味宣揚給別人，這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它帶來的樂趣遠遠超過前期的投入。」
是呀，藉由將書本集中在一個有邊界的小空間，傳達了理念，匯集了同好，這樣的幸福根本無價。像極了愛情。
（本文經同意轉載自《臺灣出版與閱讀》113年第2期「創意Ｘ出版Ｘ閱讀」專題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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