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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敬的對手」成就了彼此的傳奇:台灣電視歌仔戲天后楊麗花與葉青

那年28歲的楊麗花與25歲的葉青首度在台視聯合製作和主演歌仔戲連續劇《七俠五義》,昔日兩位台灣歌仔戲當紅小生、國寶級天后,難得在雜誌封面留下了女裝扮相的時裝合影。私以為,人的一生中,若能夠遇見一輩子相知相惜的「可敬對手」(Worthy Rivalry),無疑是相當幸福的一件事。這樣的對象如同生命中的貴人,找不來也求不得的。 那年28歲的楊麗花與25歲的葉青首度在台視聯合製作和主演歌仔戲連續劇《七俠五義》,昔日兩位台灣歌仔戲當紅小生、國寶級天后,難得在雜誌封面留下了女裝扮相的時裝合影。私以為,人的一生中,若能夠遇見一輩子相知相惜的「可敬對手」(Worthy Rivalry),無疑是相當幸福的一件事。這樣的對象如同生命中的貴人,找不來也求不得的。 圖片來源:作者翻拍自1972年9月4日《電視周刊》第517期

2024年12月,《歌仔戲千面戲王:葉青》傳記由廈門影迷交流會首發,並在台北國際會議中心舉辦新書發表會,來自全台各地甚至海外如廈門、東南亞的數百名資深戲迷齊聚一堂,空前盛況掀起廣大戲曲粉絲熱潮。書名「千面戲王」精準捕捉了葉青的表演特色,且詳盡解析了葉青如何從旦角轉小生,並能駕馭神怪、歷史、文生、武生等各種截然不同角色的藝術功力。書中收錄了大量葉青早期的台語片劇照,以及她在台視、華視各個時期的經典扮相(如《三國演義》的關公、《白蛇傳》的許仙、《孟麗君》等)。

這些珍貴資料主要來自一位追隨葉青超過50年的資深戲迷游寶琴女士,她將自己珍藏的2,500多張珍貴照片與長年蒐集的剪報資料無私捐出,交由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也是知名戲曲學者蔡欣欣歷時2年進行編撰與整理。許多老照片就連葉青本人都沒見過,堪稱一部「影像全紀錄」的歌仔戲發展史。

「千面戲王」葉青再現歌仔戲榮光。

不久後,由國家影視聽中心與遠流合作出版的《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亦於2025年2月在台北國際書展主題廣場舉辦新書發表會,匯集諸多讀者與戲迷共襄盛舉。書名「如有神在」取自傳統戲曲諺語「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形容演員表演到了極致,彷彿神明降臨、光芒萬丈。

書中收錄了大量未曾曝光的珍貴照片,包括楊麗花年輕時的生活照、早期黑白電影劇照,以及與丈夫洪文棟的私房合影等。透過劇作家施如芳的執筆撰述,不僅揭露了楊麗花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心世界,包括她對父母的思念、對丈夫的情感、以及她在面對時代變遷(歌仔戲沒落)時的焦慮與堅持,同時更以嚴謹的學術視角深入分析她如何從廣播、黑白電視、彩色電視到國家劇院,一路引領風騷,也讓這本書兼具「教科書級」的史料價值。

「如有神在」世紀初戀全球花迷會 楊麗花會影迷場面令人動容

就在這短短不到3個月裡(2024年12月〜2025年2月),台灣電視歌仔戲史上的兩大國寶級天后:楊麗花與葉青,彼此之間彷彿有著無需言語的默契般、接連出版了各自表述其演藝生涯的傳記代表作。如此「心有靈犀」的機緣巧合,不禁令人想起過去她們長達數十年在電視歌仔戲領域相互競爭飆戲、分庭抗禮的「對台」歷史,不僅是許多台灣人的共同記憶,也是坊間各大媒體津津樂道的「瑜亮情結」。

《七俠五義》的「貓鼠之爭」:競爭對手也是相互激勵的重要推手

1972年9月,台視為了把具有濃厚地方色彩的歌仔戲發揚光大,特地邀集台灣本地各家歌仔戲團的優秀人才,重新組織,首創了一個空前龐大而陣容堅強的「台視聯合歌劇團」。

那年28歲的楊麗花與25歲的葉青兩人首度在台視聯合製作,同台主演歌仔戲連續劇《七俠五義》。劇中由頭號小生(兼任團長)楊麗花飾演「御貓」展昭,葉青飾演「錦毛鼠」白玉堂。這段「貓鼠之爭」的戲碼,儘管在戲裡打得不可開交,卻也造就了台灣電視史上兩大歌仔戲天后最經典的同框畫面。由於兩人都扮相俊美,當時亦被視為台視的「雙小生」招牌。

劇中,葉青扮演的白玉堂俊美且個性鮮明,意外大受歡迎,風頭甚至有蓋過主角之勢。據傳這讓當時已是台視台柱的楊麗花頗感壓力,電視台內部也開始出現微妙的氣氛。

然而,因彼時台視的政策明顯獨尊楊麗花,其「頭號小生」地位不可撼動。葉青雖然具備擔綱主角的實力,但在台視的體制下,往往只能擔任「男二」角色或與楊搭檔,戲份屢受限制。

台灣電視圈在老三台時期有一項不成文的「潛規則」,即如果演員沒有拿到原東家的「不續約證明」,其他電視台就不敢錄用,形同變相綁架演員。1981年,葉青為了爭取跳槽的權利,展現了她性格中「硬頸」的一面。她不惜發出存證信函給台視,並召開記者會訴諸輿論,強調演藝人員應有選擇工作的自由。在這場抗爭下,新聞局介入關注,最終葉青成功拿到了台灣電視史上第一張(編號001)的「未續約證明書」。這一紙證書不僅讓她重獲自由,也為後來的藝人爭取權益開了先河。

1982年,葉青帶著狄珊(原本楊麗花的御用編劇)等人轉戰華視,成立了「神仙歌仔戲團」(後更名為「葉青歌仔戲團」)。為了與台視楊麗花的「傳統、寫實」風格區隔,葉青在華視採取了完全不同的路線,包括其一「題材創新」:大量拍攝古典神話、奇情類型劇,諸如《蛇郎君》、《白蛇傳》、《瀟湘夜雨》等,逐漸形成電視歌仔戲中的「葉派」風格;其二「技術升級」:率先引入電影手法的聲光特效(吊鋼絲、乾冰、雷射光),深受年輕觀眾喜愛;其三「啟用新人」:大膽啟用非歌仔戲科班出身的演員,最著名的就是挖掘了「京劇小生」楊懷民來演歌仔戲,推出前所未有的「男小生」(乾生)搭配「雙生雙旦」的劇情卡司。

上述這段經歷,堪稱台灣電視歌仔戲史上的關鍵轉折點。葉青在多年後的回顧訪談中坦言,當年離開台視是因為覺得自己作為一名正值巔峰的小生,她不甘於長期被壓抑,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舞台來發揮。之後她來到華視「另起爐灶」,葉青不僅要證明自己能演,還要證明自己能帶團、能製作。這種良性的競爭心態,促使她在華視創造了無數經典,將歌仔戲推向另一個高峰。

華視葉青歌仔戲《蛇郎君》。

「歌仔戲皇帝」與「女神龍」:「雙小生」對決的黃金時代

觀諸楊麗花與葉青之間,在演藝圈中屬於一種非常特殊的「競合關係」:檯面上為了電視台收視率,是勢如水火的商業競爭對手,檯面下卻是互相尊重的同業好友。她們的風格也壁壘分明:楊麗花霸氣親民,葉青則俊逸清冷。

楊麗花在台視被尊為「歌仔戲皇帝」,她的個性豪爽、為人處事作風大器,極具韌性與領袖氣質。早年廣播歌仔戲的歷練,讓她練就了極佳的口白功力與唱腔。她的唱法不追求高亢尖細,而是講究韻味與情感,特別是那標誌性的轉音與尾音,聽起來格外親切、戲味十足。舉手投足皆能震懾全場,擁有廣大的群眾魅力。

葉青在華視則是被稱為「歌仔戲女神龍」或「神仙小生」。她的個性較為冷峻、低調,帶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孤傲氣質,不僅在舞台上扮相俊美斯文、英氣逼人,劇中台詞亦經常引用古典詩詞歌賦,曲調也偏向典雅,讓歌仔戲從通俗娛樂提升到了更具藝術質感的層次。

華視葉青歌仔戲《白蛇傳》。

對照近代西方影劇史上,類似楊麗花、葉青這般微妙的「競合關係」,總令我聯想上世紀30年代好萊塢明星葛麗泰.嘉寶(Greta Garbo)與瑪琳.黛德麗(Marlene Dietrich)之間「女扮男裝(中性氣質)」的魅力對決。黛德麗的表演風格大膽,她在電影《摩洛哥》中穿著燕尾服親吻女人的畫面,展現了掌控全場的自信和霸氣,這與楊麗花在舞台上落落大方、揮灑自如的「皇帝」形象神似。嘉寶作為遠近馳名的「冰山美人」,氣質神祕高冷又帶著憂鬱文藝氣息,完全對應了葉青那種「冷面小生」甚至「仙氣」的疏離感。

此處耐人尋味的是,楊麗花就像黛德麗,用霸氣與風流征服了大眾;而葉青則如嘉寶,用神祕與冷峻吸引了死忠信徒。這兩組經典人物,都在各自的文化歷史中,留下了無法被取代的傳奇地位。

歸結而論,追溯楊麗花與葉青的演藝生涯,她們為了各自劇團的生存與藝術堅持,所以必須成為競爭對手。正因為有葉青在華視的強勢崛起,楊麗花為了維持龍頭地位,不得不跟著提升製作水準、服裝道具以及劇本質量。這場競爭直接造就了台灣歌仔戲史上最精采的「雙小生」對決的黃金時代,也共同撐起了台灣電視歌仔戲最輝煌的30年。

換言之,如果沒有葉青的挑戰,楊麗花的王朝或許會少了些色彩;相對地,若是沒有楊麗花的開路,葉青或許也難以創造另一種高峰。對於一般大眾戲迷來說,能夠同時生在這個擁有兩位歌仔戲巨星的時代,其實才是最幸福的事。

葉青感謝楊麗花,沒有她給的機會就沒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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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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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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