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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唐美雲:圓頂入世的歌仔戲名伶

唐美雲維持剃度的圓頂已經9年,至今出外工作則以假髮示人。這一切心念的源頭,其實都是來自於父親。圖為她在《高僧傳》中飾演日本最澄大師。 唐美雲維持剃度的圓頂已經9年,至今出外工作則以假髮示人。這一切心念的源頭,其實都是來自於父親。圖為她在《高僧傳》中飾演日本最澄大師。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武童文化事業有限公司提供。

歌仔戲名伶唐美雲以電視劇《孟婆客棧》再創高峰,以現代喜劇手法呈現陰間地府。她不僅從多年前就為戲剃度潛心向佛,更持續透過戲劇中的世間情感傳揚佛法,這一切心念的源頭,其實都是來自於父親:「我父親在我21歲時候就往生了,我是老么,爸爸很疼我,我其實一直想知道我爸爸走了會去哪裡,他過得好不好,有什麼方式可以幫到他,就是會擔心他,所以從當時就動了想出家的念頭。」

唐美雲的父母雖然都在歌仔戲團工作,卻從未逼她接棒,直到她15歲才自發投入學戲,從此心甘情願地將一生投入歌仔戲的志業。她坦承:

「在當時那個當下心裡其實是很不甘心的,為什麼我同年紀的同學都可以好好地去玩去讀書,我就還得要幫忙家裡,要練功要演戲,怨嘆人的命怎麼差那麼多?但我現在回頭想,還好我當時有選擇當一個乖女兒,沒有去反抗,雖然心裡百般的不願意,可是還是摸摸鼻子就去做。如果我當時十幾歲真的非常叛逆的話,說不定就真的離家出走,可是並沒有,還是順從父母的安排,出國去演出開了眼界,才明白父母用心良苦,希望安排我好好學戲。走過這麼多年我還是很感謝父母他們的堅持,如果當時他們沒有想一個好方法來讓我走進學戲這條路,在我身上綁一條看不見的繩子,讓我自己去認識、了解、喜歡,讓我自己想要學戲,今天就沒有唐美雲。」

《孟婆客棧》中說「人生最大的懲罰是後悔」,但唐美雲回憶此生,說:「如果說我現在到這個年紀真的有什麼後悔的,反而是沒有早一點陪著他們出去戲班演出。」

從一部部作品中演繹高僧,完成出家心願

唐美雲8歲那年,哥哥意外過世,22歲那年,父親過世,原是老么的她從此一肩扛起家計。《孟婆客棧》中說「人生最大的懲罰是後悔」,但唐美雲回憶此生,說:「如果說我現在到這個年紀真的有什麼後悔的,反而是沒有早一點陪著他們出去戲班演出。如果提早的話,我就會更早一點享受到天倫之樂,因為他們都不在家裡啊。如果我早一點投入,我就不用一個人待在家裡埋怨爸媽都不在,我是鑰匙兒童,把我託給鄰居。如果早一點投入的話,我人生前面三分之一的親情就不會缺掉一塊。」

然而逝者已矣,父親的離世,為她埋下的卻是出家的心願,不是為了逃遁塵世,而是因為希望讓父親離苦得樂。那時唐美雲心想,在家行孝是小的孝順,出家是服務利益眾生,是去成就一個更大的孝順。「後來媽媽知道這件事,並沒有罵我,她只是跟我說,父母在堂,子女出家得要經過父母的同意,雖然爸爸不在,可是媽媽還在,所以我應該要問她同不同意。我不敢回話,因為一回話她應該就會直接講她不願意。但我媽只是勸我說,我應該想想,如果爸爸才走,我也不在家裡,那就只丟下她還有姊姊,這樣是孝順嗎?她沒有罵我,她只是說妳要不要再想一下。我想了一下,就是想行孝也不能讓她起煩惱,不然很多好的、善的因緣,就會變成是不好的,因為誤會了嘛。所以就沒有去完成這件事情。可是這個心願一直放在心裡。」

圖為唐美雲和媽媽的合照,媽媽唐冰森藝名唐艷秋,是當年紫雲社當家小生。

9年前,唐美雲開始在《菩提禪心》和《高僧傳》等系列作品中飾演歷代高僧,從舞台劇到大愛台,以各種形式演繹高僧故事,終於給了她一個機會去完成當年出家的夢想。「很多人誤會了,以為我是去短期出家又還俗,不是這樣的。所謂短期出家是我去參加一個類似像夏令營,有一個進階修行的活動跟儀軌,你可以選擇有沒有圓頂,有沒有落髮,可是我剛好為了戲就是要落髮,所以我就想要實際地去體悟,去感受。那段時間就比較像出家修行的感覺。它是一個梯次的修行體驗營,的確就叫短期出家,有3天、5天或7天,這個期間我們就是去體驗出家人的修行,譬如說早上4點多要上早課,5點多過堂用早餐,有很多儀軌都跟出家人一樣。剛好我在大愛台《高僧傳》是飾演歷代高僧,這些儀軌就可以如實地落實在我拍戲裡面。」

這段短期出家,除了是為戲做準備和田野調查之外,其實也是她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我覺得就是一個心裡的念力和願力吧,後來很多我們接觸到的演出跟活動,剛好就是可以讓我一直都是圓頂,演的就是佛典的故事、歷代的高僧。那我心裡就在想,我真的很感恩,我並沒有真正地去出家體驗這些事情,反而可以在戲裡面示現這種形象,而且讓我真的可以去做修行人,走過每一生。因為其實每一位歷代高僧的求法,為了傳播愛、傳播善,他在這一條路走來歷經很多事情,如果是我這一輩子絕對不會去經歷到,可是因為我演繹了《高僧傳》,所以讓我有機會可以去感受,體會到歷代修行高僧他們求法傳法的艱辛堅忍,和利益眾生的那份心念。原來當年沒有出家成功,是因為我還有另外的責任,只是換了另外一種形式,而且反而對我個人在學習體驗上獲得更多。」

為拍攝維持剃度圓頂9年,與神明的緣分冥冥中註定

然而那段短短幾天的出家體驗,其實從未真正結束。由於《高僧傳》仍持續在製作拍攝,唐美雲至今仍是維持剃度的圓頂,出外工作則以假髮示人,至今已持續了長達9年:「幾次演出過程後就發現假髮很方便,想長髮就長髮,想短髮就短髮,很自在,又節省時間,後來就慢慢適應。以前剛開始會怕外界有種錯覺,會問你『為什麼戴假髮,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太在乎人家以外相來判斷你,後來久了以後就發現其實無所謂,因為我們是在做我們自己清楚的事情,人家若有疑問就說『我在拍戲』。現在反而習慣這樣,節省很多時間。現在頭髮最多不會超過三分頭,稍微長了就會不舒服。」

這一路走來以各種形式體會到的佛緣,從唐美雲小時候就以可看出跡象。唐美雲說自己從小自閉,因為爸媽長年都在外演出,她常一個人在家,很習慣講話對象都不是「人」,常自己一個人對著家裡拜的神佛或家裡養的小豬講話,反而看到人會不自在。她媽媽早上出門工作前都要拜拜擲筊,請示是否可收供品,每次都很久擲不到筊,就叫她去試。她誠心跟神佛溝通,每次一擲就是聖筊,從此媽媽每次都叫她去擲筊,擔任「翻譯」跟神明請示,才可以趕快出門工作。

她回憶:「應該就是從小養成的一個習慣,他們不在家裡,就會交代早晚要點香,都是我自己來,其實我還滿習慣跟神明溝通,應該一般小孩子都不會那麼喜歡,但是我是很喜歡喔。我上學前會提早半小時起來,洗臉刷牙完就去準備燒開水換茶,晉茶上香,而且還覺得滿習慣的,跟神明『很好聊天』。」

媽媽每次都叫她去擲筊,擔任「翻譯」跟神明請示,才可以趕快出門工作。

跟一般戲曲從業工作者不大一樣的是,唐美雲家裡拜的是地藏王菩薩,家裡的佛像是父親還年輕的時候就從師公傳下來的。她的父親蔣武童是日本森田夫婦所生,交給台灣的蔣氏夫婦收養,從小在南部長大而愛上歌仔戲,因功夫紮實樣樣精通,被尊稱為「戲狀元」。唐美雲說:「聽學戲的師叔師伯說,我爸爸以前學戲演出過程中,是跳鍾馗很有名的活鍾馗,家中的地藏王菩薩和令旗都是從師公傳到父親,讓他跟著團帶著走供奉,在劇團各地演出時保護平安。」巧合的是,後來唐美雲自己也在不同演出中飾演過地藏王菩薩,才覺得冥冥中真的是一切早已安排好的緣份。

許多台灣人拜拜常念阿彌陀佛、觀世音菩薩等佛號,但唐美雲念的是地藏王菩薩。她說:「許多台灣人有個迷思和誤會,以為是靈骨塔和殯葬場合才會有地藏王菩薩,不知道其實地藏王菩薩是『冥陽兩利』,只是因為他的願力,他發大願守在地獄門口,並不是因為他只是管冥界,他的願力是『眾生度盡,方證菩提』,他才願意成佛,按照歷史上來看他其實早就成佛了,只是因為他的願力他要去守在地獄門口。現代的人,你如果願意去幫助人家的話,你也可以是他的地藏王菩薩,因為他在一個困苦的環境裡面,你願意去幫助他,你翻轉了他的人生,把他救離開那個地方,你就是他的地藏王菩薩。宗教應該不只是供奉拜拜,更應該要身體力行,應該去行經典,而不單單只有念經典而已。」

唐美雲在《大願千秋》中飾演地藏王菩薩。

喝下孟婆湯即獲得重生,但「放下」談何容易?

不論是高僧傳法的故事,或是取材自民間傳說的《孟婆客棧》,唐美雲透過不同的包裝,來讓觀眾面對生死議題,從而以不同的方式體悟當下的人生。「傳統台灣人觀念裡,喝孟婆湯就會忘憂,所有的事情都會忘記。這碗湯喝不喝?喝的好還是不喝的好?我們做《孟婆客棧》的時候強調,喝孟婆湯是希望有一個新的開始,好與不好都留在現在,這碗湯喝下去就所有都忘了吧,因為你就是一個全新的人生,這個人生可以讓你從頭選擇,你就不用背負著牽掛著你所有以前割捨不下、放不下的事情,就是一個重生的開始。針對現代人的壓力,我們希望帶給大家的是一個時時面對自己、而且要懂得適時放下的人生。」

唐美雲在《孟婆客棧》中飾演管理客棧的客棧老闆萬千帆。

放下兩字說來簡單,做起來很難,人會以種種方式為自己找理由,不論是捨不得、不甘心,或是只為眷戀那曾經擁有的美好。如果今天要唐美雲自己喝孟婆湯,她說:「最不想忘掉的,就是小時候剛加入劇團,跟父母全家都在一起的那段時間,可是時間不長,因為父親後來很早就過世了,但對我而言那是人生當中短暫的一個真正完整的天倫之樂。」

然而從當年原是不想演戲的歌仔戲逃兵,再到自己願意全心認真投入;從原本只是覺得家裡需要幫忙而演戲,再到自己為了製作新戲不惜欠債,「看似是我犧牲自己,可是走到現在,其實得到最多的是我,很多事情你很難去評估,誰能斷定是得是失呢?」

(《孟婆客棧》原聲帶1月17日於全亞洲音樂平台數位上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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