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什麼理由說傳承很累？」唸歌國寶楊秀卿辭世後，微笑唸歌團的使命

「老師，對不起，我以為這是教卡拉OK的。那我就不佔用你們的名額…… 」多年前，社區班第一堂課結束後，有學員不好意思跑來向「微笑唸歌團」團長儲見智道歉。他看到海報寫「免費學唸歌」，卻發現和想像中不太一樣。原來，唸歌是一兩個人抱著月琴或大廣弦，邊說邊唱《三國演義》、《封神榜》，甚至是台灣的民間故事。

這個小插曲，正好點出台灣唸歌的處境：曾經家喻戶曉，如今卻鮮為人知。

唸歌到底有多冷門？如果你上網搜尋，會發現優質資料很少，就算找到也錯誤百出。儲見智說，一般人對唸歌沒印象，還誤以為是搖頭晃腦的念詩歌。

唸歌是傳統的說唱藝術，在台灣至少有200～300年歷史。圖片來源：林悅晴攝

從唸歌到歌仔戲：台灣在百年前的文化輸出

唸歌是傳統的說唱藝術，在台灣至少有200～300年歷史。儲見智拿起大廣弦，用台語示範：「各位朋友，大、家、好！」台語聲調多、旋律感強，自然形成「邊念邊唱」的風格。後來，這些旋律被稱為「歌仔」。由於唸歌故事冗長，有人將歌詞記錄下來，成為「歌仔冊」。在馬來西亞檳城找到的歌仔冊，甚至可追溯至1750年。

許多人知道歌仔戲，卻不知它的源頭是唸歌。大約1910年，台灣戲曲吸收了唸歌的小調，發展成歌仔戲。因為旋律早已深植人心，歌仔戲迅速風靡全台，甚至「文化輸出」到福建與南洋。

「很多人以為唸歌是從福建傳來，其實完全不是！」儲見智解釋，福建沒有唸歌，也沒有歌仔戲。相反的，1930年代台灣的歌仔戲已經發展成熟，廈門的戲班甚至花錢請台灣演員和樂隊指導。「這清楚說明，唸歌是在台灣長出來的，而且蓬勃發展將近200年。」

唸歌入行門檻不高，想出師卻很難。有些人學了幾首勸世歌，但只會唱固定幾句。專業的唸歌表演者必須肚子裡裝滿故事，可以應觀眾要求即興點歌。左起依序為儲見智、楊秀卿、林恬安。圖片來源：微笑唸歌團提供

受戒嚴和國語運動打壓，專業表演者剩不到10人

唸歌曾是台灣生活的一部分。鄉下三合院裡，大家農閒或飯後會泡茶閒聊，隨手拿起樂器就是一曲。但這樣的場景如今幾乎消失。1947年國民政府來台，緊接著是戒嚴、宵禁與國語運動。那時，講台語會被罰款，高壓政策下，唸歌這種以台語為主的民間藝術逐漸沉寂。

「在我學習的年代，幾乎沒有人知道唸歌是什麼，」儲見智覺得不可思議，「唸歌在台灣那麼久，現在只剩下一些老人還能跟著哼。」

他感慨，如今符合嚴格定義的唸歌表演者不到10人。其中最重要的一位，就是被譽為「唸歌國寶」的楊秀卿。她一生守護唸歌，讓這門逐漸失落的藝術沒有完全斷層。「我們的老師楊秀卿過世後，大家也開始問：那接下來呢？」

唸歌入行門檻不高，想出師卻很難。有些人學了幾首勸世歌，但只會唱固定幾句。專業的唸歌表演者必須肚子裡裝滿故事，可以應觀眾要求即興點歌。有人想聽《西遊記》，表演者不只要會唱，還得熟悉情節脈絡：「那聽孫悟空從石頭蹦出來好不好？還是你想聽他被騙去當弼馬溫的故事？」

故事骨架不能亂改，但唱詞、韻腳、旋律，卻可隨觀眾反應調整。若觀眾不耐煩，就用幾句話帶過；若觀眾有興趣，則會細細鋪陳。儲見智笑說，「我們演出從來不看譜，除非是跨題域合作，這是唸歌有趣的地方。」

2017年的喬治市藝術節演出，左邊依次為儲見智、楊秀卿、林恬安。圖片來源：微笑唸歌團提供

拜師「唸歌國寶」楊秀卿

2007年，儲見智和妻子林恬安聽到楊秀卿的唱片，覺得好玩，便買了樂器自己寫譜練習。玩著玩著愈發著迷，2011年正式拜師學藝，走進唸歌大門。

「那就像遇到天王巨星一樣！」儲見智回憶，拜師1年後，他成為老師的行政助理，協助安排演出與跨界合作，把唸歌帶到更多觀眾面前。其中，他們和雲林科技大學設計學院師生合作的 MV〈唸啥咪歌〉，拿下2016年德國紅點傳達設計獎最佳獎。「老師畢竟有她的號召力，但在那之前，她有多大本事，外界其實不知道。」儲見智說，長年的戒嚴與國語運動，使唸歌觀眾群幾乎消失。他們開始思考，要怎麼重新包裝，才能讓老觀眾回來，新觀眾也願意認識唸歌？

答案是：跨領域合作。

〈唸啥咪歌〉，拿下2016年德國紅點傳達設計獎最佳獎。

跨界不是噱頭，而是讓不同觀眾群聽見唸歌

10多年來，微笑唸歌團曾與爵士樂、華樂、佛朗明哥、饒舌、布袋戲等不同表演者合作過。「並不是我們特別愛跨界，而是這樣才能接觸到不同觀眾。」儲見智舉例，「室內樂的觀眾不會主動來看唸歌，那我就和室內樂團合作。觀眾買票進場，無意中看到覺得有趣，這也是一種方式。」

每一次跨界合作，都得花上好幾個月磨合，尋找彼此最大的交集。「我必須了解室內樂，也要花時間讓他們了解什麼是唸歌，再一起創作新東西。你不能硬湊，沒意思。」

社區班學員一學就是10幾年，平日沒課也聚在一起串門子、練歌，彷彿重現當年唸歌在社區的情境。圖片來源：微笑唸歌團提供

社區班學員第一次出國表演，帶來〈勸世歌〉、〈周成過台灣〉等曲目。圖片來源：劉苑杉攝

〈南洋過番歌〉講述早期華人下南洋開拓的故事，由台灣的「微笑唸歌團」與來自馬來西亞的「破浪布袋戲」合作演出。該作品已在台灣呈現完整曲目，在馬來西亞僅演出過片段。圖片來源：劉苑杉攝

除了登台表演，他們也走進社區推廣。多年經營下，不少學員一學就是10幾年，平日沒課也聚在一起串門子、練歌，彷彿重現當年唸歌在社區的情境。

2022 年，楊秀卿逝世。傳承火苗落到「微笑唸歌團」手中，雖然微弱卻還在閃爍。近日，微笑唸歌團到馬來西亞「第二屆檳城偶戲節」演出，現場掌聲不絕於耳，連曾到此地表演的儲見智也驚訝不已。「觀眾坐得非常滿，我實在有嚇到，沒想到在台灣3,250公里以外的地方，還有這麼多人對台灣唸歌有興趣！」

微笑唸歌團到馬來西亞「第二屆檳城偶戲節」演出，觀眾反應熱烈。圖片來源：林悅晴攝

10幾年來，他和妻子林恬安走過大大小小的唸歌場合。談到推廣動力，儲見智眼神堅定：「之前聽楊秀卿老師的音樂，聽了4、5年，能遇到音樂帶裡的演唱者，對我們來說非常激動。她年紀這麼大，還在推廣唸歌，我能感受到她對唸歌一輩子的付出和傳承。我們有什麼理由說很累、現在沒人看、沒有市場？沒有，沒有這回事。」

楊秀卿留下的聲音，仍在時空裡迴盪；而這股力量，至今也化作下一代的養分，繼續傳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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