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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音樂跟世界對話:「台南查某囝」李竺芯詠唱台語歌詩的多元傳統(下)

李竺芯的「法式台語」將法式慵懶與台式隨興氣味融入到台語歌曲當中,這其實也是一種對語言的再創造,展現了不同語種之間的流動變化與生命力。 李竺芯的「法式台語」將法式慵懶與台式隨興氣味融入到台語歌曲當中,這其實也是一種對語言的再創造,展現了不同語種之間的流動變化與生命力。 圖片來源:李竺芯 Siri Lee臉書專頁

(上篇請見:法式台語歌的衝擊:「台南查某囝」李竺芯詠唱台語歌詩的多元傳統(上)

自云從小就是電視兒童、長年深受日本演歌和台語文化薰陶的李竺芯曾在媒體訪談時提到,她來自台南的傳統家庭,小時候家裡規定「在家只可以講台語,華語留給學校講就好」,若是平常在家講華語,爸媽就會直接裝作沒聽到。而且她們全家人都愛唱歌,不僅會將歌聲融入日常生活當中(比如在廚房做菜時唱歌),甚至有時彼此會用唱歌來進行互動(這令人不禁聯想到原住民平日喜愛唱歌、萬物皆可唱的生活習慣,其實就是藉此相互聊天)。

比方李竺芯在台語專輯《Suí 水》裡有一首歌名叫〈拌拌咧〉:

自由自在
無煩無惱
若是跋倒矣
就共伊當做𨑨迌(tshit-thô,意指遊戲)

拌拌咧、拌拌咧,無啥代
拌拌咧,拌拌咧,免起毛䆀
拌拌咧,拌拌咧,毋免怨嘆
拌拌咧 拌拌咧,閣徛起來,閣徛起來

還記得小時候在路上跌倒,一旁大人都會蹲下來拍拍安慰你,說一聲「袂要緊、沒事(無啥代),拌拌咧(把身上灰塵拍一拍),閣徛起來(再站起來)就好!」

李竺芯創作歌曲〈拌拌咧〉,收錄於2025年台語專輯《Suí 水》。

遺憾的是,過去如我這一代和上一代的台灣家庭,由於長久以來受到學校教育強力實施「推行國語(華語)、禁說方言」政策[1] 所影響,致使許多父母早已不再用母語(台語)與他們的下一代子女講話。影響所及,這個語言就會慢慢走向式微,連帶蘊含其中的種種文化情感、認知思維、歷史價值也會逐漸消失。

所幸,近年在政府推動本土「語言復振」(language revitalization)的影響下,台灣社會已有越來越多像李竺芯這般從小扎根的「台語家庭」,而她本身由於兼具台語文推廣者與音樂創作人的雙重角色,也能讓更多的閱聽大眾可以藉由流行歌曲、古詩吟唱等多元媒介方式來親近和活化台語。

重尋上世紀60年代《台灣搖滾香頌歌曲集》的動感青春

平心而論,李竺芯的「法式台語」並非只是單純翻玩台語聲韻和法語近似的「諧音梗」,而是認真鑽研法語的咬字發音、腔調差異(比如她發現像「屜仔」、「拖仔」這些台語字裡的彈舌音,竟與法文中的小舌音R類似),並且加以吸收調整、內化為自身的情感,將法式慵懶與台式隨興氣味融入到台語歌曲當中,這其實也是一種對語言的再創造,展現了不同語種之間的流動變化與生命力。

1960年代「環球唱片」發行一套3張《台灣搖滾香頌歌曲集》。圖片來源:作者收藏翻拍。

所謂「台語歌的傳統」,過去100年來,其實一直受到世界其他音樂的影響,讓台語歌呈現出一種混血、多文化交融的韻味。然而回顧歷史,相信絕大多數台灣人大概都不曾聽過,早在60多年前、上世紀60年代,就已經開始出現《台灣搖滾香頌歌曲集》(Taiwan Rock)這樣帶有「跨文化」臆想的概念專輯!

這是約莫於1960年代中期、由「環球唱片」公司所發行一套3張的《台灣搖滾香頌歌曲集》黑膠唱片。其中每一張唱片的副標名稱皆頗具趣味,分別為:「台灣搖滾香頌花車」(第一部)、「最新台灣創座搖滾歌曲列車」(第二部)以及「台灣民謠搖滾全家福」(第三部),而且唱片封面甚至還特別加入了紅、白、藍三色圖案來象徵法國。

根據第一部「台灣搖滾香頌花車」曲盤上面的圓標註明,一開頭這首歌曲〈戀愛列車〉的演唱者叫做「施京子」,頗像是日本女子的命名,這令我不禁想起台灣早年(約莫60、70年代期間)有許多台語歌星為求赴日發展、因此大多另取日本藝名(比如著名歌后陳芬蘭曾以「南蘭子」藝名走紅日本歌壇,此外還有謝雷取名「星野明」、黃西田取名「西田吉夫」、吳晉淮取名「矢口晉」等)。

令人納悶的是,我對於唱片中這位女歌手「施京子」所知相當陌生,但聽其歌聲宛如珠玉般溫潤飽滿,究竟是何方名家?後來經我多方尋查翻找了各種有關台灣近代流行歌曲研究的著述文獻與媒體報導,卻都遍尋不著任何記載其生平梗概的相關描述。

此外,該套唱片專輯所標註的演出團體為「台灣省青年文化協會音樂班」及「黑桃五人組搖滾合唱團」(主要歌唱者包括施京子、王秋玉、陳玉真、李清慧,再加上負責作曲編曲與演出的黃國隆共5人),亦為我先前未曾聽聞過的音樂社團,可見蒐藏研究近代台語流行歌老唱片的這池水深得很啊!

「雙腳踏到伊都,阿末伊都丟,唉唷台北市。看見電燈伊都,丟丟銅仔伊都,阿末伊都,丟仔伊都寫紅字……」,當唱針滑過圓盤表面細密溝紋流洩出一首首耳熟能詳的〈丟丟銅仔〉、〈六月茉莉〉、〈卜卦調〉、〈牛犁歌〉、〈思想起〉、〈草暝弄雞公〉等傳統台灣民謠,有別於以往對台語老歌沉悶拖沓、動輒悲從中來的陳舊感覺,相對來說流暢輕快的切分音和舒緩的短拍節奏彼此頻頻混搭,形成一種更具衝勁的律動美感,反倒在既有樸實生動的民謠曲詞當中帶來一股特有的青春味道,可謂旋律正嗨、眾生傾倒,甚至就連心跳也都不自覺跟隨這節奏舞動起來了。

如此帶有獨特的「搖滾酷味」、曲風復古而搖擺的《台灣搖滾香頌歌曲集》,其整體創作編曲概念即是出自早年台語歌謠作曲家黃國隆(1933〜1996)[2] 之手。回溯當時黃國隆頻頻發表台語歌曲創作的60、70年代之交,正值美國搖滾樂在台灣日漸普及、大受年輕人歡迎的時代,當年有許多本土民歌遇上了西方搖滾樂,便融混成了一種名曰「Folk Rock」(民謠搖滾)的新音樂風格。那些年同時也是台語歌壇大量以日本原曲旋律填上台語歌詞──即所謂「日曲台唱」──極為盛行的「混血歌」年代。

台語歌的傳統不只有日式演歌,更有世界潮流

從過去到現在,從事音樂創作的李竺芯始終一直秉持著這樣的初衷:「我是用音樂在跟世界對話」。舉凡把台語歌寫成法式香頌、彷彿穿著藍白拖在廚房做料理的〈足芳足芳〉之外,還有帶著慵懶而悠閒的爵士藍調風、描寫女性經前症候群的〈荷爾蒙〉,把台語的「怨妒、怨妒」(Uàn-tòo uàn-tòo)唱得宛如義大利語「Quando Quando」(「何時、何時」);原為古巴鄉土民謠的西班牙語歌曲〈Guantanamera〉,則被李竺芯唱成了形容女性穿高跟鞋不合腳的〈懸踏仔咬跤〉,比喻愛情中的考驗與磨合。

李竺芯創作歌曲〈賀爾蒙〉,收錄於2025年台語專輯《Suí 水》。

1968年英國流行歌手英格伯・漢普汀克(Engelbert Humperdinck)演唱義大利經典歌曲〈Quando quando quando〉。

事實上,語言本身即是一種「流動」的媒介。追溯早昔台語電影最為鼎盛的50、60年代期間,由於片商製作、宣傳電影主題歌曲所衍生的大量需求,致使「混血歌」的翻唱、灌錄蔚為風潮。其創作養分與來源不僅僅包括日本演歌,就連當時流行的上海國語老歌、美國鄉村歌曲、義大利民謠、拉丁情歌、古巴民謠、東南亞民謠,甚至是較罕見的猶太民謠等,都曾陸續被翻唱為台語歌。

1960年代「環球唱片」發行《張淑美最新拉丁情歌集》。圖片來源:作者收藏翻拍。

諸如早年擔任林摶秋「玉峰影業公司」製作發行《阿三哥出馬》、《嘆煙花》等多部台語電影歌曲(郭芝苑譜寫〈競選歌〉、〈嘆煙花〉等主題歌)幕後主唱的張淑美,就曾經在60年代灌錄過一系列「台語版」的拉丁情歌專輯,包括將西班牙語經典情歌〈Bésame Mucho〉(深情的吻)翻唱為台語歌〈熱情香吻〉,也把〈Quizás, Quizás, Quizás〉(也許、也許、也許)翻唱為〈克薩斯〉,以及〈Historia De Un Amor〉(愛情故事)翻唱為〈戀愛的經過〉(另還有國語版〈我的心裡只有你沒有他〉,以上3首台語歌皆由周添旺譯詞、林禮涵編曲)。就歌路而言,張淑美屬於歌聲能讓人放鬆的歌手,在她那迷人的磁性嗓音裡猶有一種沉睡的氣質、迷幻的韻味,彷彿能帶給你一種微醺、深情與性感的呢喃,暖暖的、濃濃的,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的哀愁。

1960年代張淑美翻唱西班牙語經典情歌〈Bésame Mucho〉(中譯:深情的吻)為台語歌〈熱情香吻〉。

1960年代張淑美翻唱西班牙語經典情歌〈Historia De Un Amor〉(中譯:愛情故事)為台語歌〈戀愛的經過〉。

另外,昔日亦為眾多(近200部)台語電影錄製主題歌曲唱片的紀露霞,也曾將美國爵士名曲〈Mambo Italiano〉(義大利曼波)翻唱為描述喝酒划拳助興、歌詞颯爽幽默令人拍案叫絕的台語歌〈飲淡薄〉,還有翻唱自美國貓王普里斯萊(Elvis Presley)首部電影主題曲〈Love Me Tender〉(溫柔愛我)的〈鐵血柔情〉,並將60年代英文經典情歌〈More than I can say〉翻唱為〈愛你只有在心內〉,也把印尼民謠〈Bengawan Solo〉翻唱為〈曼卡灣梭羅〉,日文歌曲〈黃色いさくらんぼ〉翻唱為描述未婚少女活潑俏皮青春洋溢的台語版〈黃櫻桃〉,以及在台語電影《豔賊黑蜘蛛》(1965年李泉溪執導)翻唱傳統希伯來語猶太民謠〈Hava Nageela〉(意指「大家一起來歡樂」)的主題曲〈歡樂情歌〉等。這些當年轉譯自世界各國的「台語老歌」即使放到今天來看也仍不失新潮感和時髦韻味。

1960年代紀露霞翻唱英文經典情歌〈More than I can say〉為台語歌〈愛你只有在心內〉。

1960年代紀露霞翻唱日文歌曲〈黃色いさくらんぼ〉為台語歌〈黃櫻桃〉。

歸結來說,無論是上世紀60年代開拓台語歌謠之美的紀露霞、張淑美等先行者,抑或今日在金曲舞台上大放異彩、繼往開來的李竺芯,爾後台灣人都應秉持著「海納百川」的精神,包容接納全球所有來自不同國家、族群的人,引進所有不同的語言、文化,融合風格、大膽嘗試。同時也勿忘不斷回頭省視、重新發掘自身的傳統,命運總會在最好的時侯開花結果,讓全世界傳來迴響。


[1] 台灣省教育廳在1956年開始全面推行「說國語運動」,規定各級機關、學校及公共場所一律使用國語,並祭出掛狗牌、罰錢、跑操場等處罰,禁止學生在校使用母語。直到1987年解嚴後才廢止。

[2] 日治後期(1933年)出生於台北州新莊郡(今新北市新莊區)的黃國隆,從小就對文學、繪畫、音樂等各類藝術有著濃厚興趣,26歲時拜入台灣本土前輩畫家吳棟材(1910-1981)門下學畫,後來還負笈日本武藏野音樂大學修習理論作曲、鋼琴和聲樂,回台以後長期致力於台灣民間歌謠的採集與個人創作,並曾舉辦多次畫展,畫風多以台灣舊街景和知名古厝為題材,亦有集結其油畫作品而出版畫冊《咱兜》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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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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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生於台北,台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碩士。具有天秤座理性的冷淡與分析傾向。平日以逛書店為生活之必需,閒暇時偏嗜在舊書攤中窺探歷史與人性。同時喜好蒐集黑膠唱片、聆聽現代音樂及台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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