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世界是什麼顏色?」這是我對視障音樂人王俊傑的首問。
我跟俊傑相識於2018年,那時他是舞台劇《再會吧北投》的音樂總監兼坐在樂池內的現場指揮。是的,他是總指揮,在樂池中他必須「看著」舞台上的劇情走向,隨時下cue給其他樂手,讓音樂跟著劇情走。
「顏色對我來說是符號。」王俊傑先回答我的疑問,他補充說明,那是一個理解性的知識,紅色、藍色、黃色,對他來說都是一種概念式的理解,不是感性上或感知上的理解。譬如說,大太陽底下就會去想像是紅色。藍天白雲,就去對應當下的氣溫、溼度、空氣等等,「但紅色、藍色是什麼,我並不知道。」
王俊傑可能意識到我聽得糊塗,他更簡單直觀解釋:「你告訴我,這地方現在是藍天白雲,我就用鼻子、耳朵、用我的皮膚來記住此刻,所以下次再遇到相同的感受時,我就知道現在是藍天白雲了。」
王俊傑的世界沒有顏色,當然也沒有美醜。「我用摸的,所以只有細膩和粗糙。」
聽覺建構了王俊傑的世界
王俊傑出生就是視障兒,但對他來說,因為本來就看不到,所以他認知裡覺得大家都一樣吧,直到長大一點聽到街坊鄰居說:「那個囝仔是青瞑。」甚至進了啟明學校,才發現有一大群人都是看不到的。直到那時,王俊傑才真正意識到: 我跟一般人是不一樣的。
上帝關掉王俊傑的視覺,但補償他超能力的聽覺,「聲音是一個很重要的媒介,所以我們在啟明學校時都是用腳步聲來辨認同學。」
王俊傑說,在啟明讀書時大多數的人都要學按摩,少數的人未來去當特教老師,走上音樂路者是少之又少。「學校裡有很多樂器,尤其是很多人捐了二手鋼琴到盲校,第一次接觸鋼琴,我就可以用一指神功彈出些許旋律、左手彈出很簡單伴奏。回家後就告訴媽媽:我要學鋼琴。」
視障者學鋼琴也是從彈拜爾起步,但當時點字譜不多,王俊傑只能硬背下來,「我的鋼琴老師是受日本教育,很兇。他並不會因為我看不見而寬容對待,當我彈錯時,他是用煙頭來觸我的手指,罵聲是從四樓傳到一樓的吼叫。」但至今,王俊傑仍感謝他帶領自己走進音樂世界。「他是標準的嚴師,但我不一定是高徒啦。」
看過王俊傑現場彈琴的人都會好奇: 為何他一坐下來,雙手按上琴鍵時絲毫不差就是那個音、那個和弦?「其實說破了也沒什麼,就是人的慣性,類似你開車,坐上駕駛座就知道方向盤在哪,油門、剎車在什麼位置。我只要量好椅子與鋼琴的距離,手一放上去,就是那對的位置。」
酒店彈琴的豐厚小費,甚至夠繳弟妹學雜費
在求學過程中,「看不見」這件事鮮少讓王俊傑遺憾或困擾,畢竟啟明學校多數都是視障者。但當王俊傑開始走上音樂路時,報考錄取國立藝專之後,才驚覺「全班只有他全盲」時的無助,最簡單的例子是:老師寫黑板時,不會想到他是看不見的。
五專二年級時,王俊傑的父親生病,家中經濟陷入困境,母親也無力金援學費與生活費。在學長的引薦下,王俊傑決定休學、到酒店彈琴打工掙錢,每天賺得豐厚小費,不僅足以度日,更可以協助弟妹的學雜費。「隔年我再復學時,驚覺我已經不適應校園生活,我的視野被打開了,我對於這個世界的想像都不一樣了。」
捨棄原本的古典音樂,王俊傑走向流行音樂、創作屬於自己的音樂。「我如果堅持走古典音樂,勢必要出國深造。但我沒有那一筆錢。」
事隔20多年後,王俊傑坦言,如今他後悔當年沒拿到藝專的畢業證書,「不是在乎那個學歷,而是少了學成畢業的儀式感。」
另一個遺憾是沒存錢。「在酒店賺小費很容易,多喝幾杯就有下個月的房租。」王俊傑說,當年如果懂得理財,現在有二、三棟房子是必然。
錢都花去哪?王俊傑先說了正當用途,因為想要學編曲,所以砸不少錢買了很多器材與正版電腦軟體。然後接著自白:「當然,還有不良嗜好,賭博。我不在乎輸贏,圖的只是情緒的刺激感。」直到幾百萬的金流一去不返,最後王俊傑才認份戒賭,回歸音樂路。

「搞音樂的人,生活不都是很亂?」
王俊傑除了視障,一般人能做的,他都能做,包括談情說愛,而且他還驕傲地說:「我很會!」
他和妻子是在《牽手護台灣》的活動過程中認識,她是負責拍紀錄片,而王俊傑是活動舞台上的鍵盤手,「她對我產生興趣是因為:沒看過視障人士抽煙、吃檳榔,行動自如到不像視障者。」
王俊傑自動往下說著羅曼史,大家都會問:女方的家人對視障者沒意見嗎?當然是反對的。「我們是先懷孕,才第一次去見女方父母親。她父親氣到一句話都沒說。而母親唯一反對的理由是:搞音樂的人,生活不都是很亂?」
王俊傑說,最後是拿出香菸請岳父大人抽,暢聊之下發現政治理念與傾向完全相同,終於順利成為一家人。
今年,王俊傑拿到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獎,他說,在做專輯時,壓根沒想到金曲獎,如果是一心想著得獎或許就會歪樓。他創作時只有一個想法,就是希望能夠做出一個有態度而且很明確的專輯:「台灣的拿卡西加上歐美的爵士樂。」
得獎後的王俊傑還是王俊傑,「我沒有非常興奮,真的是平靜的。反而覺得,最驕傲的事情是我沒那麼被金曲獎影響。這個態度是我覺得值得說嘴的事情,因為以後我更可以自在做音樂。我會一直寫歌,一直寫下去。」
過於熱心的人們,反倒成為視障者的困擾
一般人都說「眼見為憑」,但不適用在王俊傑身上,他強調,聲音很難騙的,聲音是包含口氣、語調、音質、音色的起落狀態。「我其實很會透過聲音來判斷這個人的狀態,包含這人的性格好壞。」
對於「看不見」,王俊傑早已釋然。但,如果有一天,醫學科技的進步能讓他可以看見這世界呢?對於這個假設,王俊傑沒有太多興奮,他只說的確對世界充滿好奇,卻也可以預見:若有了視覺,所有事物得重新學習,甚至要重新認識身旁所有的人,「原來你長這樣啊」,原來,你在他心中想像的是不一樣的。
王俊傑說,如果真有看見的那一天,他會馬上去旅行,這是唯一的渴望。
訪談結束前,王俊傑說了一件令人反思的事,他說,台灣對視障者是友善的,尤其在硬體方面,但對視障者最常遇到的困擾反而是過於熱心的人們。他們好心地要帶視障人士過馬路,「第一個舉動可能是牽起我們的手杖,這就好比你的腿被人抬了一隻,你頓時會失去重心,走得踉蹌不穩。」將善意付諸行動之前,王俊傑建議,可以先問視障者需不需要幫忙,再進行下一個動作。「另外,不要一直挾菜給視障者,我會永遠吃不完。」
關掉錄音機前,王俊傑又想到一件事,「我會打電玩喔,從最早的任天堂就開始打了,瑪利兄弟是最常玩的,還有立體職棒。你一定無法理解,下次我打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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