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一段5分鐘的短講影片在各大媒體及社群網路上,宛如病毒式傳播快速瘋傳,引發社會各界譁然、爭論不斷。其內容為北一女國文老師區桂芝在立法院記者會上發言怒斥過去20多年的教改「去中國化」,並痛罵教育部制訂於108學年度正式實施上路的新課綱(簡稱108課綱)是「無恥課綱」:
教改始終是在「去中國化」的幽靈原則指導之下,這個課綱已經是讓各級學校老師跟學生淪陷在越來越黑暗的教育深淵,用張愛玲的話說,就是走向一個沒有光的所在,因為老師們再也享受不到尊師重道的這個校園倫理……108課綱刪掉了顧炎武的〈廉恥〉,從此學生就不必再知道,為什麼士大夫之無恥,是為國恥,他不再能夠清楚理解,為什麼恥是清清白白的辨別……我們在看每天新聞,看到那麼多不清不白的政客,在那邊跳梁小丑耀武揚威,在那邊吃香喝辣,學生的價值觀怎麼不混淆,是非觀怎麼不錯亂,所以108課綱是個無恥的課綱。
尷尬的是,區桂芝這段演講內容乍看文情並茂、言辭激昂,卻明顯給人一種強烈的違和感,就好像一篇堆砌精美辭藻的學測作文範本,雖然每個單獨的詞句講起來都是出口成章、滔滔不绝,然而整個內容讀下來,卻是一昧邏輯混亂、脫離現實。
108新課綱的基本精神不是限制是鬆綁
這位一女中老師,顯然弄錯很多事情。首先,108新課綱的基本精神,乃在於鬆綁過去黨國教育體制下「指定統一課本」規定,因此除推薦15篇必修古文之外,仍保留相當比例的文言文教材(高中國文平均占比為35~45%)讓出版商自由編選。所以課綱本身並沒有硬性規定必須教什麼、以及如何教,而是提供大方向讓個別教師因時、因地、因材施教。所以就算學校選用出版商的課本裡沒有收入顧炎武這篇〈廉恥〉,區老師也完全有自選教材補充的空間。
事實上,關於課綱文言文比例的專業討論與教學方式等問題,過去在台灣早已爭論過好幾回,但是在區桂芝的論述裡,卻強以自身好惡來藉題發作、誤導視聽,不僅把國文課視為承繼「偉大的中華文化道統」的神主牌,甚至胡亂指控、錯誤推衍,將問題無限上綱到國家民族的品德教育。
早100年前的「五四運動」,魯迅就已把儒家倫理建構的各項「舊制度」比喻為「會吃人的禮教」。如今在區桂芝的心態背後,毋寧亦是對於大中國(威權)主義至上的儒家封建禮教所產生一種簡單粗暴的文化想像。

「韓國人拚命爭著吵孔子是韓國人」是假新聞
尤有甚者,區桂芝還說「日本的明星中學都要讀我們的文言文,他們的頂大入學,都要考中國的文言文……韓國人拚命爭著吵孔子是韓國人」。可她卻渾然不知,所謂「韓國人拚命爭著吵孔子是韓國人」,其實是中共官方媒體為了遂行中國擴張的野心、刻意在亞洲國家煽動「反韓情緒」所捏造的假新聞。
而在中共持續對台進行「認知作戰」的影響下,導致她會認為外媒報導中共在新疆所做之惡行都是造謠、在課堂上聲稱「六四天安門是假的」,或是無意間使用了「視頻」這樣的中國用語,也就絲毫不意外了。
回溯當年帶頭報導、強力散播這些假新聞的主要媒體,除了中共官方所屬「中國新聞網」(簡稱「中新網」)、《環球時報》之外,同時還包括台灣媒體如《中國時報》、《聯合報》、「東森新聞」、「中天新聞」等。
無獨有偶,這次發生北一女國文老師區桂芝痛批「無恥課綱」的爭議事件,只在短短一兩天內,上述這些中共官媒與台灣本地媒體,又是如此湊巧挑在總統大選前的時刻,幾乎「同步」刊出抨擊台灣108課綱「去中國化」相關報導,整個過程就宛如集體招魂似的,就連被國際媒體普遍視為「親中」立場的馬英九、侯友宜、趙少康等政治人物也都立即跟著出面,紛紛表態支持區桂芝,呼籲青年學子們要多讀文言文。
其中馬英九更在自己臉書發文〈向北一女國文老師致敬〉,並表示很敬佩「區桂芝老師見義勇為的正義感與道德勇氣,以及揭發批判這段『無恥』(刪除顧炎武〈廉恥〉一文)的故事」,極力稱讚她(區桂芝)「真正瞭解『文以載道』的傳統與高中國文老師『傳道』的任務有多麼重要」。
然而,當年顧炎武在寫作〈廉恥〉一文的時代背景,由於當時有不少明朝叛臣如洪承疇、吳三桂投降滿清,顧炎武看不慣這些投降派,所以寫了這篇文章來諷刺他們。參照今時今日,反觀不久前還大剌剌宣稱中共攻打台灣就是「首戰即終戰」、「國軍一天就會投降」的馬英九,大概也沒曾想到過,國內現今許多親中媚共人士的行徑、過去在黨國教育體制下也曾經讀了諸多文言文,並給予大力支持的這些人,簡直就像是「自打臉」般對應著昔日顧炎武筆下嘲諷的無恥士大夫之流。
文言文無罪,錯在於獨尊儒家的意識形態
除此之外,從廣泛的漢字文化圈來看,近代亞洲歷史上對於傳統中文(漢字)戕害最為慘烈、破壞中華傳統文化「去中國化」的最大禍首,其實正是中共。包括它當初強制以殘缺的簡體字作為官方文字,把文字都簡化了一大半,又學習西方將漢字拼音化,令往後無數的中國年輕一代人都不再有能力看懂繁體的傳統古文。更嚴重的是,中共近年的出版審查制度竟然變本加厲,為了迎合統治者的意識形態,而不惜將所有在中國問世的出版品恣意地予以刪節、塗銷、變造,以致於很可能造成今後人類書籍印刷史上最大的文化(精神)浩劫。
歸結而論,「文言文」本身無罪,錯在於獨尊儒家禮教的意識形態,捨棄獨立思考,而將文言文視為承繼中華道統的載體。簡言之,通常越是信奉這套意識形態的人,往往也就越難適應現代的民主社會,從而形成精神意識上宛如「孤臣孽子」激昂悲憤的集體自憐,遂給中共提供可乘之機,利用各種滲透、分化手段長驅直入,藉此議題造成台灣內部對立,乃至影響民主選舉。
所幸,當台灣社會越來越開放,人民也早已習慣民主體制和言論自由,過去以儒家禮教、中華道統作為統治工具的大中國威權思想,終將會成為明日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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