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課綱已堂堂進入第5年,產生了2屆畢業生,距離下一階段新版本的118課綱,已將近過了一半,是時候可以來檢視108課綱「素養導向學習」,對於「國文科」教學的影響了。
眾所周知,108課綱強調情境化、脈絡化的「跨領域」學習。只不過,這麼多不同的科目,究竟該如何做到「跨領域」的融會貫通呢?那當然就只能靠我們的母語「中文」了!
影響所及,這幾年的大小考試,出現許各種多長篇文字的「閱讀」題型,考生必須扮演睿智的偵探,在第一次見到的巨篇文字之中,尋找解題的蛛絲馬跡,逐步破解出題者設下的層層謎團;而不是像從前的考試一樣,考生被反覆訓練成一名老練的拷問專家,最後只要一眼看到題目,就可以立刻套用公式、召喚記憶,不假思索,迅速得到正確答案。
從這角度來看,其實108課綱意在訓練學生,面對未知世界的高強度競爭,能夠靠自己培養出來的能力,去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立意初衷確實是用心良苦。只是,隨著時間的經過,108課綱「素養導向學習」對「國文教學」的流弊,也一一浮現。
國文科迷失自我定位,淪為跨領域的搬運工具
由於108課綱強調「素養導向學習」,各科考試紛紛出現大量的長文閱讀題,以符合情境化、脈絡化的「跨領域」學習目標。一時之間,所有人開始認識到「閱讀」的重要性,國文科教師自然也當仁不讓,除了要自己想辦法吸收不同領域的知識,才能端出各種千奇百怪的「跨領域」菜色──從新聞到天文、從桌遊到精油──還必須持續鼓勵學生,積極鍛鍊閱讀與觀察的能力,才能靠自己去發現問題、解決問題。
然而,幾年過去,當其他科目開始掌握「語文」做為「跨領域」的工具,不再需要國文教師越俎代庖,也能更精準設計出情境化、脈絡化的長文閱讀題型;而學生也很快就發現,如果課本選的某些文章,自己看也「看得懂」──更重要的是,段考還不太考──那其實根本不需要國文老師花時間講解,學生自己看,甚至直接跳過不看,都不會有什麼影響。
換言之,一旦大部分人都掌握「語言」做為「跨領域」的工具後,國文教師做為昔日「跨領域」的超級工具人,也就沒什麼用處了。這種情況,如同某些國文課本的選文,既然學生自己看也看得懂,那有或沒有老師來教這些課文──甚至可以說,有或沒有這些課文──對學生而言,都沒什麼差別。
君不見,反對教育部「雙語政策」最力的,並不是中文領域的學者,反而是外文領域的學者,為什麼呢?情況不難想像,等到英文也和國文一樣,變成了「母語」,被視為所有人都能簡單運用的「工具」,也就沒有進一步學習的必要了。
歸根究柢,語言文字應該做為文化、思想的自身載體,文字自身便是血肉,與文化、思想的生命同存共榮;然而108課綱的國文教育,過度強調「跨領域」的結果,文字只被視為多元概念的轉運媒介,只是釀酒過程剩下來的糟粕,難以獲得真正的認同。

增加白話文比例,並未提升學生的寫作能力
幾年前討論得沸沸揚揚的高中國文文白比例之爭,現在再回頭檢視,便足以見出,文言文或白話文的比例多少,其實根本不是重點。
有些選入課本的白話文,內容不難理解,學生覺得我自己看就懂了,何況學校也不太考,何必老師來教?所以學生上課不聽,老師也教得提不起勁。
那如果是經典的白話文呢?比如魯迅的短篇小說〈孔乙己〉,或者廖鴻基的海洋散文〈丁挽〉呢?不好意思,〈孔乙己〉是跟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樂府詩〈陌上桑〉一起考,〈丁挽〉則是跟歐陽脩的〈醉翁亭記〉、袁宏道的〈晚遊六橋待月記〉一起考,所以老師根本沒時間仔細教,學生也不會有心思好好學習。另外,還有很多被廢掉的30篇古文,已經排隊領取了「補充選文」的號碼牌,隨時準備要被國文老師cue來補充呢!
有人會說,那是因為學生「看不懂」這些白話文的好處啊!學生只是自以為「看得懂」,其實他們無法靠自己了解這些作品背景的脈絡、敘事的結構、彰顯的意旨等。
確實,比起某些學生可以自行掌握的白話選文,經典的現代作品,確實需要教師提供更多的閱讀協助。比如我自己在教魯迅的小說〈孔乙己〉時,便會從時代背景、敘事結構、小說筆法切入,甚至結合學測作文知性題與情意題的訓練,帶領學生練習歸納分析與人物描寫的技巧。
只不過,願意接受這種「細讀」的工夫,積極培養閱讀與觀察能力的學生,通常只有本來成績就比較好、或者自己對國文有興趣的同學,一般學生的配合意願仍然不高。為什麼?因為考試不考!因此,願意花時間認真教白話文的老師,只能說是不懂放下、自作多情而已。
因此,就算經典的白話課文,確實有助於培養學生的閱讀、寫作能力,但因為段考考得不多,學生就不會想要積極學習。至於寫作能力的加強,對高一學生並不急迫,對高二學生則沒有餘裕,對高三學生就已經來不及了。結論就是,在108課綱的考招制度下(沒錯,別忘了學生還要花很多時間撰寫「學習歷程檔案」),即使是經典的白話課文,也難以吸引學生投入時間、積極學習。[1]

除了做為語言工具,國文科還有什麼「價值」?
在108課綱「素養導向學習」的強力號召之下,國文這一科,不管在選文、教學、或是出題上,都已成功扮演過「超級工具人」的角色。然而,無論再怎麼強調語言的「工具」性質,再怎麼凸顯「跨領域」的「素養導向」精神,即使將一切社會脈絡都視為可分析的文本,「國文課」也難以被視為學生時代「吸收新知」的優先選擇,而必須讓位給其他更具「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ationality)的「實用」科目。
有意思的是,許多當年不肯花費時間學習「國文」的學生,當他慢慢長大,進入社會,甚至結婚生子、事業有成之後,反而會回頭拾起書本,肯定當初所學《論語》、〈赤壁賦〉等經典古文的「價值」,重視〈背影〉、〈孔乙己〉等經典作品的「意義」。《莊子》說:「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青春的焦慮躁動,終於會平息下來;文化的身份印記,卻是永遠的回家之路。當情感的火焰熊熊燃起,人們會想起的是李白、陶淵明?還是綠豆糕和運動家?答案是不言可喻的。
由此看來,即使在學生時期,國文這一科並不享有優先的急迫性,並不代表國文這一科沒有「價值」,也不表示學生便無從認識到這些經典文本的「意義」。因此,國文教學的可能性,並不在於奮力將自己變身為超級工具人的雞婆翻譯家,而應該熱情地向台下各各不同的學習主體,引介、傳達人文學科的「價值」與「意義」。
若是參考德國社會學家韋伯(Max Weber)的主張,人文學科的特性,本來就應該著重在「價值理性」(value rationality),也就是追求某種文化的、美學的、倫理的、信仰的實踐與認同,而不必以己之短,攻彼之長,想盡辦法將自我化身為達成效益的手段,盲目去追求不可企及的「工具理性」的效益。
因此,我認為,國文教師若不想再扮演「棚頂做甲流汗,棚跤嫌甲流瀾」的超級工具人,也無意回頭承擔什麼「君子固窮」、「者乎」之類的道德重擔,又要符合108課綱「自發」、「互動」及「共好」的理念,還得銜接118課綱「借鏡實驗教育、強化自主學習」的改革方向。那不妨更積極去開放「國文課」的選文標準吧!無論是古代的深刻思想,或是現代的爭議作品,甚至是國外的宗教經典,舉凡古今中外各類人文學科的經典著作,只要是能在學習過程中產生疑難、引發思辨的偉大作品──當然,前提是全部都以中文呈現──都可以「1:1:1」的比例,全部納入「國文」的選文範圍,正所謂「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如此一來,其他學科負責傳授知識概念的架構,國文課則藉由帶領學生研讀各類經典文本,形塑現代國民的文化價值與道德意識。國文科不必再為他人作嫁衣裳,甚至能夠成為走向新時代的旗手,引領莘莘學子重新認識人文學科的「價值」。而且學生在研讀經典的過程中,所吸收的文化內涵、所培養的思辨能力、所引發的問題意識,也都能反覆應用在其他的學科之中。這不就是孟子所說的:「原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所謂: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嗎?
若是以「開放各類人文經典」為選文的前提,「國文課」勢必須減少課文的篇數──也許得減少到現行課本的一半左右──以配合選文難度的提高。如此一來,才能容許在有限的時間之內,教師和學生共同,攜手開發經典作品的無限可能。
歷史的啟示:世變中的國文教育
數十年前,台灣曾有一批新儒家的學者,面對西方學術與現代文化的衝擊,努力思考傳統學術、文化的存續問題。
數十年過去,如今的國文教師,面對的則是國文科的定位不明,甚至是中文系存在價值的問題。
中文人,你怎能不著急?
(作者為國文教師。)
[1] 台灣在PISA閱讀能力的成績,雖然從2018的第17名,進步到2022的第5名,但平均分數進步不多(503分→515分),被PISA評為「Flat」(持平)。教育部表示,本次PISA 2022施測時點,適逢COVID-19疫情期間,OECD各國在疫情的影響之下,各項成績均大幅退步。因此臺灣閱讀能力的分數持平、排名進步,或可歸功於疫情期間「停課不停學」的線上教學成效。因此,即使2018、2022兩次PISA評量的期間,恰好與實施108課綱(2019之後)的時間段重疊,也很難就此直接認定,是因為國文課本刪掉經典文言文、多選各種白話文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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