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了三班公車和一趟計程車之後,終於抵達石碇文山煤礦所在。那天大雨,視線不佳,車子開過頭;我們在狹窄的山路迴轉,很不容易才尋得雞仔阿嬤家。沿路只有大雨,不見其他車輛和人行經過。
昔日因為茶園、柑橘果園與煤礦興盛的聚落,現在不見茶、不見柑橘,也不見煤炭;因為人口外流和老化,所以也難得見到人。雨後眾多鳥鳴聲,悠然繚繞於空蕩蕩的村落。
因為單名「鶴」,所以小名被叫做「翅仔」,嫁來石碇番仔坑後,又被大家叫作「雞仔」。雞仔阿嬤的服裝品味和整個人散發出來的少女氣息,是我們訪談過多位礦工阿嬤中少見的。大方熱情的性格和口語,原汁原味地傳達了從彰化農村嫁入陌生偏遠的礦村,從農礦兼作的時代走到現在,她步履不停的人生。
從農村嫁入礦村
日治時代,石底(平溪舊名)煤礦開採之後,臺陽煤礦的腳步來到石碇地區。1941年設置了文山煤礦,改變了這個聚落的命運。隨著礦業的發展,除了原本產業和人口結構有了變化,當地居民從農林茶業轉成受雇於礦主的煤礦工人,並且吸引了許多外來人口。煤礦公司建築了工寮和各式礦業工廠、軌道、儲煤櫃、卸煤斗、捲揚機、流籠。但是到了1996年,文山煤礦開始收礦,這些產業痕跡消失,礦工離散,以前茶葉與柑橘的芳香,再也回不來了。
1938年出生於彰化永靖的翅仔,被送養到海口的二林。雖然是童養媳,但是養家父母疼惜。家務事都交給兄嫂,她不必做;煮飯的鍋子一分為二,一半是蕃薯籤,一半是米飯,而她是吃米飯那邊長大的。而石碇番仔坑這邊的夫家,是種茶、種柑橘的大家族。1954年,苦無婚配對象的先生當時已經28歲,是家中的次子,經由嫁到二林的姑姑引介,公公、先生和他大哥一行人到了二林,由媒人介紹當地的女孩子。原本媒婆設定了幾個人選,先生卻一直看不到中意的女孩,反而挑上臨時安排的翅仔。

阿嬤對於初見先生的情景,依然印象鮮明。當年虛歲18的她,人還在外面幫忙家裡放牛,沒有任何梳妝打扮,手上還有工作時留下的小傷口。「大伯仔突然走過來,把我的手牽過去看,我怕被看到傷口,手髒兮兮的又有土,我就趕緊把手翻過來;他又把我的手掌翻過去看。」這麼突如其來的動作,原來是大伯要看她的手相,判斷她是不是合適的新娘人選。而青春年華的翅仔,當時對遠遠站著的先生,「皮膚白皙,穿著一件卡其色衣服」,留下深刻的印象。
最重要的是媒婆說:「他是在火車站的剪票員,以後搭火車就都不用錢;嫁過來之後,什麼事都不用做,要讓我好命!」家中父兄聽到這樣的誠意和條件,就答應了這樁婚事。完全不曉得先生其實是礦工,還有一堆家務和茶園的工作等著她接手。
堅毅的礦工媽媽
光是從二林遠嫁到石碇,漫長的路途,再加上到石碇山區彎曲的土石路,更讓她吃盡苦頭。「剛到石碇,我躺在床上整整暈了三天,都爬不起來,沒辦法走路」,一起北上的大哥見狀,懊悔不已,「如果事先知道,是這麼偏遠的山上,他就不會同意讓我嫁過來。我們兄妹兩人就一起哭出來。」阿嬤語氣一轉,特別強調,是媒人婆沒有據實以告,說謊的是媒婆,先生並沒有欺騙她。
阿嬤甜中帶淚的青春記憶,道盡了當年礦工在社會上婚嫁市場的弱勢,以及在城鄉差距下,女性在傳統婚姻中被動的位置。從大灶起火作飯到溪邊洗衣、從菜園拔菜到為茶工煮食,雞仔阿嬤一樣一樣從頭學起。隨著歲月流轉,她的工作從家務農務變成養兒育女;茶園退場之後,生了4男2女的她,從32歲開始到文山煤礦做坑外選煤和推車、翻車斗的工作,第7個孩子還是在礦場工作時肚子開始痛,她才趕回家,自己接生斷臍。
轉眼,她已成為熟練的礦工媽媽。從礦場退休的公公,在家開了雜貨零食小店,尚在哺乳的孩子就放在搖籃裡,公公在顧店之餘幫忙看顧。她每4小時回家餵奶、換尿布一次。等到孩子再稍大一些,相差15歲的長女,就會幫忙照顧年幼的弟弟們。

礦場裡層出不窮的職業災害
說起在礦場裡工作受傷的經驗,阿嬤的小兒子還記得念國小時,放學回家途中鄰居告訴他:「你媽媽今天掉到儲煤櫃裡,整個人都看不見,只剩一頂斗笠在上面。」幸好同事及時救出她來,有驚無險,沒有被掩埋窒息,只是受到驚嚇,全身擦傷。在選煤、傾倒礦車工作時,相較於煤炭,最擔心被又重又尖銳的石頭擊中。鶴阿嬤伸出手,秀出留下傷痕以及無法彎曲的手指:「石頭從高處滾下來,打到我的手掌,喔,真痛!我被載到木柵的成蹊綜合醫院治療,醫生說我這兩根手指頭的筋斷掉了;光是這邊手掌,就整整縫了30幾針。」後來由女兒照護了好幾個月才復原。
由於石碇地處偏僻,當時文山煤礦公司為了將煤炭載往景美火車站的集煤場,組成大貨車車隊,專門運送煤炭。礦場工人或是石碇居民有緊急事情要前往景美的時候,就會搭便車前往。成蹊醫院是當時石碇木柵一帶重要的醫療機構,在地人傷病,第一時間就是送往該醫院。
文山煤礦職業災害頻仍,也深深印在雞仔阿嬤的記憶中。她說有一次礦坑「出磺」──這是礦工對於坑內爆炸事故的通稱,住石碇仔埔的父子一家三口,在那次事故中同一天死亡。更驚恐的一次,是十八重溪邊的CLUB──以前日治時代是高級軍官將領的招待所,後來成為文山煤礦的辦公房舍和備品倉庫區──存放炸藥倉的庫房有一次爆炸,當場炸死的工人身首異處,屍塊四飛。「那個爆炸,肉一塊一塊噴到不同位置,要四處去找回來拼湊,好可怕!」
這些嚴重且驚悚礦災經驗,我們在查核新聞剪報時看到:民國59年,文山煤礦在3月、10月發生過2次死亡礦災。阿嬤記憶中的災變就是3月10日發生的7死1傷礦災,死亡名單中有3名楊姓礦工,就是同時罹難的父子3人,在當時的石碇礦村,大家都同感悲慟。
隔一年,民國60年的4月1日,愚人節那一天,又發生了殘酷的炸藥爆炸事故。相較於坑內的礦災,這次爆炸是在地面上的炸藥倉庫,爆炸威力強大,檢查炸藥的技師和礦工同時罹災。除了雞仔阿嬤的訪談資料,新聞報導中也描述轟然爆炸聲後,在附近田裡工作的居民就見到屍塊憑空落下,殘破的軀體紛紛掉落四處,頓時如同人間地獄。這個美麗靜謐山城,像是遭到煤礦業帶來的恐怖攻擊。但是為了生計、溫飽的居民,必須放下恐懼,與之共存。


能源政策下收礦的命運
民國73年,台灣連續發生了海山煤礦、煤山煤礦和海山一坑三大礦災,造成至少277人喪生;再加上政府政策以進口煤炭取代本土煤,以及當時國際低油價的策略,台灣煤礦場逐漸關閉。隨著解嚴前後台灣自主工運的發展,爭取勞工權益的腳步,也來到了石碇文山煤礦。
1992年的7月到12月,文山煤礦工人展開長期抗爭,要求文山煤礦公司給付積欠工資和退休金。長達半年的陳情抗爭、夜宿街頭,以及串連台灣自主工運力量,在秋鬥活動中,老礦工第一次走上街頭,成為台灣工運史上重要的一頁,雞仔阿嬤的礦工先生,也參與了這次行動。
最後文山煤礦的勞資爭議終於落幕,長期被忽略的礦工權益,在勞工不屈的抗爭後終獲伸張;但是不敵政府關閉本土煤礦的政策,文山煤礦在1996年開始關閉礦場。雞仔阿嬤跟著先生一起在工地做小工、大樓清潔工,就像其他的老礦工在退休後,才見識到地面上的勞動世界。她自傲地說:「我到哪裡工作,人家都說我很『選手』!」
先生在和她一起做完建築小工之後,並沒有一起繼續做清潔工,而是參加各種銀髮族的學習課程:打太極拳、唱歌、學日文,彌補自己在日治時代公學校畢業後,無法繼續升學的遺憾。「老公常常邀我一起去,我都跟他說:我又不識字,是要學什麼?」一說完,阿嬤又哈哈大笑,帶著自己不識字的遺憾,和對老公的依賴和思念。

長阿嬤10歲的老公和許多老礦工一樣,晚年都苦於塵肺病的折磨,多次送往醫院急救,最終走向永恆的靜息。「他是挖煤的,原本肺還好,但到了晚年,喘得很嚴重,去醫院照X光片,肺都白白的,常常喘不過氣,到最後送醫院,人就回去了。如果是做石的(掘進工),死得更快。很可憐。」
和雞仔阿嬤訪談結束,雨停了,公車還要一小時才到。阿嬤引我們探看隱匿於雞園後方的礦坑口,我們很難透視那個被當代阻卻的煤礦產業痕跡,但是跟著阿嬤一起走在山邊、走在溪畔,就是一種幸福,一種被很久很久以前嫁來礦村的女孩照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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