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長大的家庭，可以說是一個工程師家庭。我的父母整天忙著有趣的案子，也在餐桌上跟我們討論。我父親是水電工程師，規劃國家大型設施的電路建設，像是國際機場和高速鐵路。我母親是土木工程師，有許多年都在做綠能發電系統，像是風能、太陽能、以及用橄欖籽代替煤炭的發電廠。我從小一直聽父母討論工作的事情，他們兩人總是理性對話，互相幫忙彼此解決工作的挑戰。
那時候，我父母還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從阿根廷搬家到西班牙，尋找新的工作機會。離開家鄉的安全感是滿大的挑戰，不過到新的地方生活也有好處。離開家庭的壓力和宗教傳統的限制，我父母終於能欣賞一種新自由，在歐洲打造他們自己想要的生活，發展他們自己的想法。我小時候並不知道這些事，是長大後看著我的兩個弟弟和父母的教育方式，比較我自己的記憶，才發現父母對於教育跟養孩子有特殊的看法。
我們在西班牙的第一個家，位於巴塞隆納郊區山丘上的小村子。當地居民不多，過馬路就是學校，走5分鐘就是一大片長滿松樹和迷迭香的森林。每天下課，我就跟同學們跑去樹林，用棒子和石頭玩耍，回家後衣服都是泥巴，皮膚沾滿樹皮，但是我從不記得父母告誡過「不要弄得這麼髒」或「不准跑，慢慢走」。這就是孩子玩的方式。
晚餐我們會在客廳吃，一邊聊天分享自己的日子。我們家客廳沒有電視。因為對我的父母來說，晚餐時間是很重要的，大家可以多花一點時間在一起。父母鼓勵我們多看書，偶爾一起看電影。家裡的電視放在頂樓，那裡既狹小，又要爬很多階梯上去，夏天很熱、冬天很冷，下雨的時候屋頂都聽得到雨的聲音。我們只有星期五的晚上，像家庭儀式般買來披薩，爬到頂樓一起看電影。父母不太會限制電影的類別，通常沒有暴力和吸毒的畫面，但是不介意出現裸體或性行為。畢竟前者是人的壞習慣，後者卻是人生很重要的事，遲早會在每一個人的生命裡發生，不需要隱藏或害羞。
不讓孩子放學後做作業的父母
聽起來，父母給我很多自由對吧？不過他們有一個很硬的條件：我不能做作業。
對我父母來說，我已經花了夠多時間在學校裡，整天坐在椅子上不動，那下課當然就是要運動，要玩，要跑，要做自己喜歡、讓自己快樂的事。
西班牙的小學，上課時間好像沒有台灣這麼長。早上9:30上課到下午4:00，中午有2個小時吃飯和睡午覺，如果不想睡，也可以去外面踢足球。國小的時候，我星期二、四都會去運動場打曲棍球，星期五去隔壁村子學游泳，其他時間跟同學們在森林玩。
不過，從我自己小時候的記憶，這個「不能做作業」的要求有點麻煩。每次老師來檢查作業時，我都很尷尬，因為我沒有東西給他看。老師一開始問我為什麼沒有寫作業？我誠實回答，因為我媽媽不讓我做。不過老師不相信我，叫我不要說謊，認為我是愛開玩笑懶惰的小孩。不過整個學期每天都沒交作業，老師不得不打電話問我爸媽。唉，問題就來了。
其實我是喜歡讀書的小孩，什麼科目都喜歡，每天都很期待去學校聽老師教新的東西。我並不反對老師出作業給我，甚至很羨慕同學們的爸爸媽媽，都能讓他們回家做作業！
國小的那幾年，我年年都有一樣的問題。上學被新老師罵，然後老師跟父母開會，最後結果一樣：老師跟爸媽兩邊都不高興，而且我還是不能做作業。我拜託媽媽讓我寫作業，不過她的立場很硬，認為放學了就要玩，像大人下班不喜歡把工作帶回家，孩子下課也不要把課本帶回家。
後來，為了避免老師跟父母衝突，我發展出自己的做法。我會在下課時間趕快完成作業。下課鈴響後，所有小孩都會衝出去外面玩球，但我會留下來幾分鐘寫作業。課程的內容還很新鮮的留在我的腦袋裡，不需要花太多時間，作業很快就完成，我可以再衝去外面跟其他的人玩，沒有人會發現我多留在教室5分鐘。這樣，我隔天就不用再面對老師因為我沒交作業而生氣。解決了！
國中時我已習慣這個模式，每天都在當天快速完成隔天的作業。青少年最怕老師叫父母來學校開會，多尷尬，不如每天犧牲幾分鐘玩球的時間，讓回家不必做作業。那時我年紀也比較大了，父母比較不會硬性規定不做作業的事，畢竟國高中生有一些學校的任務，無法避免。不過我已經習慣了不帶把任何學校的事情帶回家，才有整個下午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那幾年，我弟弟也開始上學，有一天我在家裡接到電話，國小的老師要找我媽媽講話，因為我的弟弟一直不做作業。哈，又來了！
沒做學校作業的缺口，一定會被更精彩的經驗補上
大學畢業出社會後，聽我父母跟我分享我兩個小弟弟上學的故事，讓我更了解他們做事的方式。從小朋友的觀點，爸爸媽媽是這樣的人，就是一種麻煩。不過我現在更理解父母的立場。除了作業這件事情，我們家也會一年一次回到阿根廷的老家，因為寒暑假的機票特別貴，要買3、4個人的機票不划算，我們會在學期中離開學校，也許一去就是一個多月。當然老師都不贊成我父母這樣做，並且造成比不做作業更極端的分歧。不過父母還是認為探望家人較重要，而且跟孩子旅遊、帶他們看不同的國家，也是很重要的學習。老實說，我跟大弟現在都已經畢業了，成績沒有比其他人落後，而且出社會也沒有遇到太大的困難。
小弟應該是我們三兄弟中最有趣的。雖然他年紀小，人生的經驗卻最豐富。他比較晚出生，那時我已經大學畢業，開始在世界各地工作。家人每年都會找一段時間來看我，當然也帶著小弟一起來。除了我們頻繁回阿根廷的旅程，他從1、2歲開始，就去過土耳其、紐西蘭、印度、泰國、台灣等許多國家。因為他還太小，還沒好好學習每個不同社會的文化規範，也因此鬧了很多笑話。他在印度習慣用手吃飯，後來回去學校餐廳也照做，理所當然被老師罵。他去紐西蘭習慣不穿鞋走路，回去學校後常打赤腳上學。來台灣之後，習慣吃飽飯打嗝，這在歐洲餐桌上是非常不禮貌的事情。辛苦了我弟弟學校的老師，每年要重新訓練這個野生孩子。不過，每次老師說不該這樣做，我弟弟也都更進一步知道，這是因為每個地方有不同的習慣。這些社會的衝突也是優勢。
弟弟從很小習慣跟各地不同的孩子玩，不需要語言，比手畫腳就夠了。他來台灣時並不會講中文，不過他會說「不要」、「白飯」、「西瓜」和 「珍珠奶茶」，這些是全世界最重要的話。在學校，像我家裡的傳統，他不做作業，因此有很多時間運動、玩耍，成績也沒有不好。我相信他長大後一定會變成開放而堅定的人。那些因為沒做學校作業而產生的缺口，一定會被更精彩的經驗補上。
為什麼台灣教育中，學習比「玩」更重要？
我在台灣生活越來越久，也越看清這裡的教育系統。雖然我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因為帆船教練的身分，常有機會跟很多孩子和家長互動。我偶爾會聽到孩子要在帆船課請假，因為學校作業太多。我聽到這句話，經常想起我父母的觀點，讓我越來越贊成自家的方式。在一般人眼中，好像除非孩子可能在運動上得到的好成績，否則「玩」運動不是優先，好好讀書才是最重要的。這是父母和老師灌輸給孩子根深柢固的觀念。
讓我最難過的事情是，國小六年級的孩子上了國中後，不得不暫停課外活動的課程，因為學校的作業壓力太大，沒時間。這是怎麼樣的惡夢世界？一個12歲的孩子，沒有時間出來玩。每天8小時的上課時間不夠，要去補習，還要回家做作業！
對我來說，33歲的我，每天要做4小時的電腦工作已經有一點困難，都需要出門走一走。我想不出15歲的青少年，充沛的精神、體力，怎麼可以容忍十幾小時坐在椅子上一直看課本？我會瘋掉。
所以，國小、國中、高中、大學畢業之後，這個令人無法呼吸的成績比賽結束後，究竟這些孩子除了學到好好唸書以外，還學了什麼其他的東西呢？出社會後要自己找工作，比作業和好成績，還有更多更重要的項目。台灣的失業率不低，創業率也不高。我也沒有聽過什麼國際新聞說台灣畢業的學生是全世界最聰明的。看著台灣的教育系統把孩子埋在一堆作業下，如果改天當了爸爸，我應該也不會讓孩子做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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