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黃昏，走在台北住家附近的小學紅磚道上，聽到後方三個小學男生的對話：
「聽說以後沒有寒暑假作業了！」
「不會那麼快啦！」
「要公文，要有公文才算數。」
「就算有公文取消，老師另外派的作業才恐怖。」
聽見童言童語的對話，不免讓我努力回想以前學生時代到底有沒有寒暑假作業？那時還未有商人編好的整本作業評量，頂多就是老師指派的作文跟圖畫作業而已，如果是暑假，就寫「暑假生活回憶」，如果是寒假，就寫「寒假生活回憶」，六百字稿紙一張就可以，畫圖作業的主題大概也不脫這些題目範圍，至於尋找桑葉養蠶寶寶，或是找玻璃空罐栽培綠豆芽，似乎是學期中的事情，跟寒暑假無關。
所以，我的學生時代，關於寒暑假的記憶，只留存十足愜意且徹底放鬆的快樂點滴而已。現在依然記得的放假重點，應該就是睡到自然醒，跟母親上菜市場買菜，站在廚台旁邊看母親料理三餐，如何煎魚，如何爆香，如何糖醋，如何清蒸。我像個小號衛星，跟在母親身旁轉來轉去，趁機學會如何掌控熱鍋爐火，恐怕是什麼作業評量也教不了的功夫。
寒暑假也心甘情願變成蛀書的蟲子，看漫畫，看《王子》半月刊，看香港來的畫冊《兒童樂園》，讀「多啦A夢」的前身叫做「小叮噹」的單行本。也曾經一個暑假看完整套日本漫畫《好小子》，之後假期來了又重複拿出來看，年年如此都不膩。大概是小學五年級前後開始迷上瓊瑤小說和琦君的散文，國中讀三毛的撒哈拉，高中讀張愛玲與白先勇，暑假如果有辦法讀完厚厚一冊林語堂的《京華煙雲》，開學之後就能拿出來在同學之間炫耀說嘴。
那時校園民歌正夯，我經常整天開著收音機，從晨光序曲、美的世界聽到綺麗世界，午睡醒來聽三至六立體世界，傍晚就是陶曉清的節目，晚上聽完倪蓓蓓的今夜星辰，加上李季準的感性時間，才會甘心上床，睡前還要點小燈讀小說，心滿意足睡到翌日自然醒。
寒暑假的重頭戲，必然是「回去鄉下住幾晚」。沒有大人陪同，只要小孩結伴，背著行李，先搭公車到興南客運總站，自己買票，自己找上車月台，自己注意沿途的站牌與景色，自己鼓起勇氣舉手跟車掌小姐表示下一站停車，自己穿過村子口站牌後方嘉南大圳，沿著田埂，忍受雞舍的雞屎味，那時就算突然出現在村子裡，也會有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嬸婆叔公早一步跑去跟阿公阿嬤通風報信，阿公立刻去柑仔店和豬肉攤買菜來相添。我們就穿著夾腳拖鞋跟著去田裡看人收成紅蘿蔔跟蘆筍，去廟前看布袋戲，家裡的大灶開始烹煮晚餐時，煙囪會冒出白煙，我們就爭相搶奪誰能坐在灶前添柴火。吃過晚餐的夏夜就拿著扇子、搬了竹板凳坐在簷廊底下，抬頭看星星，哪裡有北斗七星，哪裡有牛郎織女，倘若是冬天就擠在五間房看阿公用紙箱跟黃色燈泡孵小雞。夜裡睡在榻榻米床的蚊帳裡，聽著神明廳「精工舍」大鐘的滴答聲，特別容易入眠。
沒有手機，沒有電玩，回鄉下住幾晚，是假期非常嚮往的事情。
有了這些鄉間生活回憶，作業根本不是問題，光是老家三合院的晨昏日常都能寫出精彩記事。後來我才知道，家裡的男孩們膽子更大，他們單獨搭興南客運時，還會提早好幾站下車，挑戰沿著嘉南大圳走回村子的大冒險。
也許那還是個小孩隨便養隨便長大的年代，課業成績好不好是自己要負責的事情，出去玩耍只要記得回來吃飯，大概都沒什麼問題。父母倒是從來不管我們讀閒書，只要說出個理由，拿了零錢就可以去書局泡一整天，到郵局劃撥就能買東方出版社的亞森羅蘋。每個寒暑假都有計畫中的閱讀清單，或假期開始就跟同學擬好暑假計畫，譬如開學之前一定要學會腳踏車，挑戰連續一個禮拜去成功大學打羽毛球，或即使坐在院子望著台南機場起降的飛機翼尾雲發呆發楞，好像都可以在腦裡構思起承轉合完整的小故事……現在回想起來，那樣的寒暑假，真是甜美到極致。
除了上國中之前的暑假，為了提早弄懂KK音標所以短暫去補了英文之外，寒暑假幾乎都過著徹底靡爛卻又充滿樂趣的日子，那是步入社會就不會再重來的人生，每天都可睡飽，打盹隨意，瞌睡盡量的生活節奏，不必戰戰兢兢，不必在意小考大考，不必為了哪天要帶體育服裝，哪天要交什麼作業而鎮日像個分數奴隸那樣痛苦得要死。
之後的人生再也沒有類似這種固定出現的長假，假期一旦長了，恐怕還是要擔心沒有收入養不活自己，有了學生時期那幾個寒暑假的養成，既要懂得玩，懂得放鬆，懂得教科書和考試之外還有什麼值得追求的目標，那就盡量在假期裡面暢快去經歷，即使發呆無聊也都覺得彌足珍貴，最好是懂得往後有了空閒該做點什麼才不至於無聊，不要一窩蜂去人多的地方，擠在當中還感覺寂寞空虛。
我們變成大人之後，往往擔憂孩子沒有把計畫排滿就跟不上進度，可是自己不也渴望日子有些空白，才足夠歇息休喘，或有足夠的力氣再拚下一場。人生自然會過濾甚至遺忘痛苦的部分，保有美好的記憶留存，我們如果一直害怕輸在起跑點，就有可能因為過於疲累而在終點之前氣力放盡，寒暑假不該是學期的延長，那本來就有讓人休息的用意，不是這個意思嗎？學會在休息的時候去做那些學期中無法盡興的計畫，假期才有意義啊！
嚴格的虎爸虎媽們必然主張假期還是要努力補足學期功課所欠缺的不足，一旦假期過於晃蕩，開學就難收心，但假期之中的晃蕩是渾然天成的本事，開學之後要如何收心，那也是學習，不能因為收不回來，就一直把孩子捆在功課裡。懂得收放得宜的時間管理，長大之後也才有可收可放的情緒控管能力，那才是有意義的養成吧！像我這種學生時代在寒暑假看似廢得徹底卻清楚做什麼才叫過癮的小孩，長大之後也還算是個有用的人，不至於對世間冷漠，懂得對人溫暖，雖沒有飛黃騰達賺大錢，但起碼是個快樂知足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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