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的「夫婦」男女有別，源自漢字夫婦的韓文「부부」，字形則相同。即便有這層隱喻，南韓的婚姻平權之路仍然艱辛，今年尤其劍拔弩張，政府與反同團體對酷兒族群的打壓更甚以往，路上到處是抵制《反歧視法》的標語。但企圖改變南韓社會的酷兒們，正從文化出發，要透過出版和影視突圍，而拔得亞洲同婚頭籌的台灣也成為這波潮流的關鍵字之一。
專出酷兒圖書的出版社
魯柔多（노유다）和伴侶Na Nazzam（나낮잠）打開猶如倉庫般厚重的大門，引我進到她們位於高陽市的辦公室，大片的落地窗外滿是綠意。她們是一對相伴15年的酷兒伴侶，共同經營動詞出版社（움직씨）已8年，陸續出版了台灣同志代表性作家邱妙津的《鱷魚手記》和《蒙馬特遺書》韓文版，各有3刷的成績，在南韓出版界引起不少迴響。
魯柔多告訴我，許多對邱妙津陌生的南韓讀者，被她癡狂且獨具個人風格的書寫吸引，甚至奉其為「人生之書」。今年的首爾書展中，一位在我面前買下《鱷魚手記》的讀者跟我說，雖然她不知道邱妙津是誰，但她翻看書後，感受到字裡行間的「悲壯」，吸引她想更了解箇中故事，也訝異這是台灣的作家。
台灣之於韓國酷兒族群，因為同婚合法化而產生了特殊的意義，「有朋友說想和台灣人交往、結婚，移民去台灣，」魯柔多笑著跟我說，「希望南韓也能像台灣一樣同婚合法化，韓國人到世界任何地方能夠和任何相愛的人結婚，不要讓悲劇發生，也希望能盡早，而不是等到10年、20年後」。
台灣2019年同婚合法化的歷程，被集結成書《雨過天青》，去年韓文版出版後，讓南韓讀者在欣羨台灣的同婚環境之餘，更能了解各界推手們是如何促成同婚合法，對同是儒家社會的南韓而言，不只是借鏡，更是鼓舞。
魯柔多透露，出版社初期舉辦的讀書俱樂部，即便讀者現身參與，也不敢直言自己的性向，連活動紀錄照也無法拍攝。但如今就算可能會遭受歧視和不便，已經有越來越多人願意表達酷兒身分，特別是千禧世代與Z世代的年輕人，正在創造勇於表達自我的酷兒文化。
動詞專出酷兒相關書籍，是希望讓大眾能了解，酷兒也是一般人，只是對於自身性向的摸索更為強烈，透過閱讀可以創造討論性別議題的氛圍，讓讀者探索如何在現世自處。
魯柔多和Na Nazzam有個願景，就是希望在未來，酷兒不再具有特殊性，因此，從她們去年出版的《蕾絲邊生活報告書（레생보）》可窺知一二，這本書是兩名南韓女同志的生活記事漫畫，那些如常的細瑣對話，將愛的平凡模樣發揮極致，讓許多讀者產生共感。
「關於酷兒的作品越來越多，酷兒出版和文化正在發展，若政治跟不上這波改變，他們會被人民唾棄。」魯柔多不諱言對現今南韓政治很失望，但她並不絕望，她認為南韓社會對立明顯，並不全然是壞事，因為人們在反對酷兒的同時，也會接觸酷兒議題的正反論述，或許這是時代正在轉變的過程而已。
酷兒書店掛彩虹旗走進社區
2017年間南韓酷兒女性主義書店「Ccol書房」（책방 꼴）在首爾麻浦區誕生，這個由成立於2004年的女權運動團體UNNInetwork（언니네트워크）一手催生的書店兼辦公室，應是南韓現存唯一一間酷兒書店。坐落在靜謐的大型社區一樓約12坪大小的空間，窗邊懸掛大大的彩虹旗，象徵了書店精神，每個月還舉辦作家和讀者交流活動等聚會。
駐店活動家Siel跟我說，以前一個月出現一本酷兒相關書籍就算很多了，但近年來酷兒書籍百花齊放，雖然目前書店一年約僅賣出500多本書，經營困難，但他希望書店能成為酷兒運動的助力。
聊著聊著，Siel拿起一本《出櫃故事》（커밍아웃 스토리）向我推薦，是書寫酷兒家庭的出櫃記事，另一本熱賣到第4刷的《朝鮮酷兒》（조선 퀴어）則是從常民生活、報紙中梳理韓半島的酷兒性史。
書架另一頭的雜誌《FERM》（펢）也吸引我的目光，翻開一看，原來是酷兒的人文生活雜誌，已經出了6期，其中關於台灣的同婚平權介紹還占了不少篇幅。Siel表示，確實很羨慕台灣的同婚環境，但南韓目前仍對酷兒相當不友善，書店以前在店外張貼宣傳海報，就曾被反對者噴漆毀壞。
魯柔多和Na Nazzam也有被網友謾罵的經歷，「你們真的很噁心」、「請你們閉嘴」這類惡帖多年來總是如影隨形，她們曾到警局報案，警察卻戲謔地跟她們說，「妳們是女同志，怎麼還這麼理直氣壯？」酷兒成為她們的弱點，她們深知自己比其他出版社更容易遭受非難，反而要更加努力。
首齣酷兒生活實境秀引爆話題
除了出版業，南韓影視圈的酷兒內容和將同性愛寫入劇情的作品越來越多，近期熱播的周末劇《榴槤小姐》（아씨두리안），就大膽地以穿越劇鋪陳婆媳女女戀，媳婦在劇中告白「婆婆我愛妳……不是作為媳婦，而是作為女人」，引爆韓網熱議。動詞出版社的共同代表Na Nazzam曾告訴我，早期曾有酷兒形象在電視劇上出現，遭觀眾批判還得發道歉啟事，如今南韓影視風氣早已大不同。
近年來BL韓劇也擁有不小市場，去年7月在串流平台播出的《Merry Queer》則是南韓首部酷兒戀愛實境秀，記錄了3對同性情侶、跨性別情侶的生活風景，看他們用力面對生活上的歧視與難關，讓不少觀眾落淚。而《別人的戀愛》則將近年熱門的戀愛實境綜藝模式帶入男性同志族群，去年播出後引發討論，上個月更推出第二季。
製作這兩檔節目的南韓串流平台Wavve製作人林昌赫（임창혁）接受韓媒採訪時指出，如果要引起大眾去討論酷兒族群的生存環境及現況，應該要將他們的實際生活呈現出來，讓對酷兒不感興趣的觀眾，透過節目去思考別人的生活。
其實觀看這兩檔節目時，觀眾會發現，這些出演者們其實很平凡，如果抽掉了「同志」這個關鍵字，愛情中的悸動和心碎、婚姻中的珍視和口角等等，與一般人的戀愛、婚姻並無二致。
南韓官方激烈地表達反同立場
即便許多酷兒議題透過影視、出版進入大眾視野，但南韓有著比台灣更嚴峻的阻礙，反對酷兒的宗教族群人口比例甚高，根據蓋普洛公司2021年的調查，南韓約有24%人口信仰基督教或天主教，換算後約有1,200多萬人。部分宗教人士以神之名反對酷兒的聲浪從未停歇，今年的酷兒運動更可說是四面楚歌。
先是首爾市政府將場地核准給基督教團體使用，讓酷兒遊行無法依往例在市府前廣場舉辦，只好轉往乙支路舉行，首爾市長吳世勳甚至在記者會上直言：「我個人無法贊成同性戀」。
而酷兒遊行當天，數千名警力在首爾市府廣場前將酷兒和反對團體左右分流，一側是高歌熱舞、搖曳生姿，另一側則是高聲抗議、舉牌反對，如此針鋒相對的場面已年年在首爾街頭出現，但今年的大邱酷兒文化節，還罕見地上演官官相槓的局面。
上個月大邱酷兒文化節當天，大邱市長洪準杓率領500名市府公務員到現場，阻止主辦單位搭建生活節的舞台，結果和現場擁護酷兒舉辦活動的1,500名警察發生拉扯衝突，市府認為集會占用道路違反《道路交通法》，警方則以《集會示威法》認為集會已經合法申請，兩方對峙，被韓媒形容為南韓酷兒史上史無前例的場面。
同時，仁川也發生爭議事件。仁川市府原本預計補助4,000萬韓元給仁川女性電影節，卻在審查片單後要求禁止播出酷兒導演朴智恩的紀錄片《兩個人》，主辦單位不滿歧視酷兒，憤而決定拒領補助。這三起事件在首爾酷兒遊行前夕餘波盪漾。
受邀跨海來韓參與首爾酷兒遊行的臺灣彩虹公民行動協會，在這次遊行中吸引不少目光，協會成員美克和同伴們頂著34度高溫，在攤位上整理出各種自製的酷兒宣傳小物，還印製了韓文版簡介，向韓國民眾介紹台灣的同婚運動歷程。美克告訴我，此行他們還和南韓酷兒團體去國會聽了《平等法》的聽證會，但推法案的律師和NGO對南韓社會感到絕望，歷經疫情，美克也感受到南韓的酷兒族群比過往更壓抑，路上到處是反同標語，但他們仍希望透過交流，將台灣經驗帶給南韓參考。
美克說的《平等法》，又名《反歧視法》，早在2007年間南韓國會就提出相關法案，但多年來懸而未決，目前南韓國會有4個版本，皆旨在禁止性別、殘疾、年齡、國族、外表等理由的歧視，但反對該法者卻聲稱「這是把有男性生殖器的人主張為女人的法」，堅決反對這樣的「惡法」。
天堂路上亦有同路人
但婚姻平權的路上，並非只有荊棘。今年酷兒遊行前夕，《韓民族日報》獨家報導了南韓第一對懷孕的女性同婚家庭金奎珍和金世妍（均音譯）的消息，振奮酷兒族群。「希望這樣的故事越來越多！」一名年約20歲的韓國女子在酷兒遊行時開心地對我說。
金奎珍和金世妍2019年在美國登記結婚，並在南韓舉辦婚禮，金奎珍還出版過《姐姐，妳願意嫁給我嗎？》一書，手把手教讀者如何同婚，如今金奎珍透過人工受孕已懷胎8個月。
另一個好消息是，2年前以同性被扶養者身分，申請納入南韓國民健保的同志伴侶金勇敏與蘇成旭，歷經一審敗訴後，今年2月首爾高等法院二審逆轉認為，同性婚姻與一般婚姻都是以同居、支持、合作和忠誠為前提的經濟生活共同體，若僅因性別就拒絕兩人成為扶養人和被扶養人，是具有歧視的差別待遇，改判兩人勝訴。
該判決還動容地強調：「在少數服從多數的社會，對於少數者權利的認識和保護是必要的，這是身為人權最後堡壘的法院應要盡的最大職責」，南韓的婚姻平權之路雖然艱辛，但這樣的幾句話正是支持許多人繼續相信──彩虹就在前方，多走一步就更接近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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