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 6 月初，歐洲議會選舉結果底定，最後仍維持原本中間偏右、親歐盟的調性，但相較上屆結果，極右派勢力確實又更為崛起，引發各界對歐洲議會「是否右傾」的疑慮。
與此同時，法國在本次選舉後，也成為向歐盟送入「最多極右派、疑歐議員」的國家，總統馬克宏隨即拋出震撼彈：宣告解散國會，擬於 6 月 30 日重新選舉。然而，此舉是否反而會讓勢頭正好的極右派選情加溫？這一切爭議的源頭與後續發展，要從歐洲議會的職權說起。
歐洲議會的職權
為了觀察黨派變動後的趨勢，要先了解歐盟的權力運作。這建立在成員國彼此締結的兩項條約上，分別是《歐洲聯盟條約》與《歐洲聯盟運作條約》。為了在歐盟的行政效率與成員國主權之間取得平衡，兩條約中限制了歐盟各機構的職權範圍，與行使職權所必要的法定程序。
本次的主角──歐洲議會，是唯一由選民直選的歐盟機構，任期 5 年。每屆應選議員是由成員國於選舉前談判決定，法定人數最高不得超過 751 人（750位議員加上一位議長），本屆則應選 720 人（上一屆為 705 人）。各國最少應有 6 席議員，最高不得超過 96 席[1] 。
本次選舉結束後，當選議員將加入黨團或成立新黨團，並於 7 月時進行執委會主席選舉。執委會主席候選人會由理事會提出，交由歐洲議會進行批准。批准結束後，當選的主席會將各委員會的專員名單再交由歐洲議會聽證後批准。
相對於此，歐洲議會也有提出不信任案、解散執委會的權力，但還沒有使用過。
依據條約規定，歐洲議會的主要職權，除了前述對執委會的人事同意權外，也可作為共同立法者（參照Article 289 TFEU），通過歐盟法規、預算權、對外條約批准權、設立監察使。
歐洲議會的立法概念與一般國家的立法程序不同。為免歐盟層級的機構自行創造超過條約授權範圍的職權，歐洲議會並無「主動立法權」，僅執委會有專屬提案權（參照Article 17（2） TEU）。
換句話說，在執委會提出法案後，歐洲議會無法獨自壟斷審查及增修法案的權力，必須與理事會達成共識[2] 。
此外，歐洲議會也可透過「預算及決算批准權」間接對歐盟政策發揮影響力。像是近期歐洲議會就曾延遲批准理事會的決算案，對理事會及成員國施壓，促成提供愛國者防空系統給烏克蘭；今年的多年期預算架構，也與理事會達成共識，讓歐洲議會在「援助烏克蘭」一事上，扮演更積極的角色。
為何大家都說這次歐洲議會選舉結果右傾？
歐洲議會選前，許多預測都說這次極右派黨團會大幅成長。雖未成真，但極右派仍有相當斬獲，中立及左派黨團在本次選舉當中，失去最多席次。
過去5年，因為COVID-19疫情、烏俄戰爭等國際情勢變化，導致移民、能源價格飆漲、通貨膨等議題成為各國關注的重點，極右派政黨的主張在各國逐漸吸引了大量選民，因此選舉前許多民調及報告皆預測「認同與民主黨團」（ID Group）將會由49席成長到 70～80席之間，但選後僅增加了9席。目前該黨團領導者為法國國民聯盟黨魁勒朋（Marine Le Pen）和義大利北方聯盟的馬可．贊尼（Marco Zanni）。
另一疑歐派的強硬右翼黨團「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ECR Group）則增加 7 席，由 69 席成長至 76 席。現在該黨團的領導者，是義大利總理梅洛尼（Giorgia Meloni）、波蘭副首相卡臣斯基（Jarosław Kaczyński）。
除已有隸屬黨團的議員外，在歐洲議會內也有未參與任何黨團的議員，主要成員包括義大利五星運動黨（5-Star Movement）、匈牙利的右翼民粹青年民主黨（Fidesz）、德國另類選擇黨（Alternative für Deutschland）。
其中，匈牙利總理奧班（Viktor Orban）所領導的青年民主黨議員在 2021 年退出（或被逐出）「歐洲人民黨團」（EPP Group），本屆選舉表現不如預期的好，但仍取得國內 44.6% 的票數並獲得 11 席。奧班在選後已表示當選的議員會加入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
至於德國另類選擇黨本屬「認同與民主黨團」，但因捲入中國及俄羅斯的間諜疑雲、又與極端團體共謀遣返移民，曝光後遭「認同與民主黨團」踢除[3] 。本次選舉獲得15席，仍是德國境內得票第二高的政黨。
最後，本次選舉中，還有一些被歸類為「其他」的新科議員，約44席，日後可能會依其政治立場加入現有黨團。
雖然極右派政黨得到的席位有所成長，本次選舉結果仍不足改變「歐洲人民黨團」（190席）、「社民進步聯盟」（S&D，136席）、「復興歐洲黨團_（RE Group，80席）等中間3大黨團取得過半席次的格局。但在這3個黨團中，僅有中間偏右的歐洲人民黨團較2019年增加了14席議員，其餘2黨共失去25席。而「認同與民主黨團」的法國領導者勒朋已向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喊話，欲組成右派大聯盟，若整合成功，有可能成為歐洲議會內的第二大黨團。
極右派崛起，對歐盟政策的影響是什麼？
雖然疑歐、反對歐盟聯邦化、保守路線等意識形態，是前述極右派黨團的共通點，但由於歐盟成員國間利益分歧，導致極右派黨團之間整合不易。
以烏俄戰爭為例，右翼的「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是由波蘭的法律與公正黨（Law and Justice Party）領導，波蘭立場是堅定對抗俄羅斯對抗；但同屬右翼的「認同與民主黨團」立場卻是親俄。匈牙利總理奧班已宣布加入「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但親俄的奧班與該黨團內反俄的瑞典及波蘭籍議員是否能順利整合，也令人懷疑。
在歐盟擴大的議題上，「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支持歐盟擴大至西巴爾幹半島，但「認同與民主黨團」為了阻止更多移民進入歐盟，將會強力反對。另外，在討論歐盟是否要擴大至烏克蘭、摩爾多瓦、喬治亞之際，親俄的「認同與民主黨團」也會反對，反俄的「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則會支持（未來該黨團內，親俄的匈牙利總理奧班或會反對）。
而在對歐盟的理解和參與上，「認同與民主黨團」與「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也大相逕庭。「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相對更融入歐盟政治並參與歐盟機構運行，雖然其立場是反對歐盟中央集權化，但希望歐盟以政治聯盟的形式存續，藉由集體的政治結盟保護自身主權。相對的，「認同與民主黨團」則是更激進的國家主權維護者，反對大西洋化、反對歐洲聯盟化、反對歐盟擴大。因其激進的立場，經常被認為與歐盟政治扞格不入。該黨團在投票紀錄中，是最少與多數立場一致（58.5%）的，也是各黨團中擔任協商領導者最少次的（84次）。
前面提到，歐洲議會最能對歐盟政策形成影響的路徑，是經由普通立法程序，可對執委會的提案增修或否決──若無法與理事會達成共識則視為否決。因此，極右派的聯合程度，將決定其主張是否可以進入歐盟政策。
然而，既然現在的極右派政黨之間存在根本矛盾，成立一個全面的統一戰線並不容易，頂多在個別議題上互相合作，像是環境議題。
「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主張，環境政策規模不應有太宏大的企圖，而應以可負擔的成本來推行政策。例如他們反對執委會推出的《歐洲綠色政綱》，反對要在2040年前減少90%溫室氣體排放的目標。而認同與民主黨團也主張《歐洲綠色政綱》是受到環境極端分子的影響，其中許多措施並不利於經濟，且會造成歐盟為達成環境政策目標，更加仰賴外部第三國的情況。
極右派政黨的終極目標，是要翻轉成員國
總體來看，歐洲議會的極右派勢力是有所增長，但其內部分歧，還有歐洲議會在歐盟體制中的限制，都會限縮極右派的影響力。
因此，極右派政黨崛起所產生的效果，將不只發揮在歐盟層級，更會影響到成員國的內部情勢，尤其是法國及德國。
在法國選舉中，極右派勒朋領導的國民聯盟，獲得超過總統馬克宏所屬的復興黨（Renaissance）一倍的選票。而在德國，總理蕭茲（Olaf Scholz）所在的德國社會民主黨（USPD）也輸給德國另類選擇黨約2%的選票，成為德國得票第3的政黨。
因此，本次歐洲議會選舉可視為成員國選舉的前哨戰，提前檢視當前政權是否能獲得人民支持。法國馬克宏總統的政黨無法在全國投票中獲得選票、甚至大幅落後於國民聯盟，對於上次總統大選險勝的馬克宏政權來說是重大打擊，因此才會主動宣布解散國會。
德國3黨聯合執政的穩定性，也因極右派崛起受到衝擊。執政黨不僅成為德國得票率第3的政黨，綠黨更是失去了接近一半的歐洲議會席次，自由民主黨（FDP）則僅獲得5%的得票率。若下一次國會改選，自由民主黨的得票率不小心低於 5%，就不能在德國聯邦議院分配比例代表席位了！
反過來說，若成員國執政黨在歐洲議會選舉中勝出，不僅會強化執政黨的民意基礎，也會使其在歐盟層級的話語權更大。義大利總理梅洛尼是「歐洲保守及改革黨團」主席，她所領導的「義大利兄弟黨」（FdI）得票率28%、是國內最高，歐洲議會席次也由10席成長至24席。獲得民意支持強化的梅洛尼總理在由成員國代表領導的理事會中，相較於法、德兩國將更有底氣，也有可能在即將到來的執委會主席選舉中扮演關鍵角色。
（作者為財團法人台灣傳統基金會副執行長、台大國發所碩士。）
[1] 各國應選席次，是按照遞減比例為原則劃分──基本上人口多的國家，其議員席位與人口之間的比率，應低於人口少的國家，藉此放大「小國在議會的聲音」。各國的選舉必須是比例代表制，但各國之間可稍有出入。
[2] 雖然在里斯本條約生效後，普通立法程序已經適用至大部分的歐盟權責領域，但在少數領域內是不適用的，例如：共同外交暨防禦政策、歐盟組織改造、條約另有規定的社會政策等。
[3] 「認同與民主黨團」因德國另類選擇黨的種種激進發言和捲入貪腐疑雲，而將其於選舉前夕逐出黨團。選後，德國另類選擇黨表示希望回歸黨團，但不被接受。另類選擇黨即便在意識形態上與極右派陣營相符，但與之合作的成本大於效益，因此「認同與民主黨團」目前並未考慮重新將之整合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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