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近年來反移民、民粹情緒高漲,加上氣候、財政等問題未解,40年不倒的建制中間派執政聯盟左遇突飛猛進的綠黨、右逢極右派與疑歐政黨在各國崛起, 選舉結果呈現破碎與極化,中間陣營失去絕大多數壓倒性的優勢,甚至有外媒稱「中間派的時代結束」。
傳統政黨不再「左右」大局之後
要在歐盟執政,眼下必須取得超過400席才能算安全多數,這讓失去聯合過半的建制派必須在「歐洲自由民主聯盟」、「綠黨─歐洲自由聯盟」和極右翼的「民族自由歐洲」等政黨間選擇盟友。為避免歐盟被極右勢力拉扯到分崩離析,建制派勢必只能讓一個更加分散的親歐盟政黨集團(四黨聯合,排除極右翼)來取代自身對歐洲議會的控制權。
自由派的歐洲自由民主聯盟席次大幅進賬,代表馬克宏對歐洲的耕耘有了收穫,也讓馬克宏在組織「親歐盟政黨集團」的過程中扮演了關鍵的角色。這也讓馬克宏面對法國國內情勢有了立足點,國民聯盟的勝利至多成為「象徵性打擊」,歐洲議會選後馬克宏拒絕了解散議會與提前議會選舉,也強調包括為中產階級減稅、改革養老金和失業津貼體系等一系列改革方向不會改變。
建制派與自由派、綠黨、極右翼的此消彼長改變了歐盟的格局,主打綠色政治進步路線的綠黨在接下來將掌握更多議程的設定權與話語權。另一方面,傳統中間左翼與中間右翼的各黨在各自國內也面臨劇烈衝擊。在接下來的政治角力中,將會是「極右翼民粹海嘯」與「進步路線的綠色浪潮」領銜對戰。
檯面下暗潮洶湧的極右翼民粹海嘯
選前讓親歐陣營恐懼的極右翼雖未如預期般席捲多數席次,但比5年前成長2成,無疑仍是大勝。然而後續走向如何?各國極右翼政黨領袖的態度成為關鍵。
在法國,已成國內第一大黨的「國民聯盟」黨魁勒龐投票前刻意將本次選舉定調為「歐洲文明保衛戰」,強調「歐洲正受到大規模移民及失控的全球化」威脅,毫不避諱反對歐盟現行制度的立場,如今得到法國四分之一選民背書,便欲在極右陣營與歐盟中擴展影響力。選後她公開呼籲「在歐洲議會中建立強大的極右翼勢力」,一方面向推動歐盟緊密合作的宿敵馬克宏叫陣,一方面藉此鋪陳組建「疑歐派政黨集團」、競逐領導地位。
在德國,極右派的「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得票率10.5%,優於上屆歐洲議會選舉的7.1%,但與2017年德國聯邦議院(Bundestag)選舉時的12.6%政黨票相比略有下滑;選前它曾揚言「歐盟若沒依照適當時程表改革,就要推動德國脫歐」,更痛批歐洲議會權力凌駕於國家之上,是不民主的機構,要求廢除歐洲議會。
仔細觀察德國另類選擇黨的得票分布,可以窺見德國政治地理的變化。它在東德得票率相當高,在西德反移民路線則未取得太多共鳴,顯示了德國的分裂。雖然東西德統一至今已近30年,但東德的失業率高漲、生活與工資水平仍不及西德,難民問題催化了東德的不滿,極右翼的主張恰好迎合了東德人的失落情緒。國內的分歧,也將牽絆著梅克爾的宰制力。
在英國,法拉吉的脫歐黨成軍3個月,便如閃電戰般擊倒保守黨、工黨兩大傳統政黨,橫掃29席,並成為歐洲議會的「第一大黨」(雖然歐洲議會以結盟黨團的聯合勢力為運作基本單位而實質意義不強,卻是衝擊性的象徵意義)。不過諷刺的是,法拉吉的脫歐黨以「無論如何讓英國趕快脫離歐盟」為唯一政見,未來不見得會參與其他極右翼勢力整合,即便整合了,也可能因為脫歐成功而讓極右翼陣營席次減少。
在義大利,反移民勢力取得大勝,立場強硬的副總理兼內政部長薩爾維尼(Matteo Salvini)領導極右政黨「聯盟黨」獲得34.26%選票,成為國內最大黨;這不只即將改寫義大利政局,選前薩爾維尼在米蘭集結歐洲各國極右政黨領導人的會師中誓言「拿回各國主權,反對歐盟進一步整合(一體化)」,如今自擁29席、再加上同為極右的義大利兄弟黨6席,薩爾維尼有望成為歐盟內極右勢力的共主。
在匈牙利,總理奧班(Viktor Orbán)領導的執政黨「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Fidesz)自執政以來便大肆操弄反移民情緒,儘管被歐洲人民黨開除,仍以51.48%的得票在21個歐洲議會席次中斬獲13席。他企圖強化各地反移民勢力、重塑歐盟政治光譜,更稱選舉結果代表「匈牙利人民希望布魯塞爾做出改變」。在波蘭,「波蘭法律正義黨」也拿下45.38%選票,力壓國內中間派38.47%及社會民主黨的6.06%。
在這些國家,極右派反而踢到鐵板
不過不是所有極右政黨都取得勝果,在奧地利與荷蘭,極右勢力就踢到了鐵板。
在歐洲議會選舉前夕,奧地利政壇發生巨變,副總理施特拉赫(Heinz-Christian Strache)因為「通俄醜聞」而被迫辭職,總理庫爾茲(Sebastian Kurz)立刻劃清界線,施特拉赫所屬極右政黨「自由黨」(FPÖ)選情因此遭受重挫。而庫爾茲領導的人民黨(ÖVP)雖因止血成功,在歐洲議會選舉大獲全勝,庫爾茲本人卻遭不信任投票通過被迫下台。而長期被歐洲極右陣營「看細漢」的荷蘭極右派領袖懷爾德斯(Geert Wilders),也在歐洲議會中輸掉了所有席次。
儘管極右勢力高漲、占據四分之一歐洲議會席次,不代表可以「奪權」,畢竟親歐席次仍有三分之二強。雖然三大「疑歐派」陣營加起來躍居歐洲議會第三大集團,內部分歧卻使他們難以組成同心的單一聯盟。極右翼會不會在歐洲議會攜手坐大?就現況來說,協商的態勢不讓人看好。
積極主導組建反歐盟聯盟的薩爾維尼選後立即公開對勒龐、奧班表示結盟邀請,但奧班未鬆口承諾。薩爾維尼與勒龐被瑞典極右派質疑過度「親俄」,波蘭法律正義黨更嗆明拒絕和他們兩人結盟,顯然極右民粹彼此之間除了預算分配和立法有共識之外,對於地區援助和難民分配等議題歧見和芥蒂仍深。另一方面,德國與丹麥極右派奉行極端自由市場主義,勒龐卻抨擊全球化已然失控,足見極右勢力仍是同床異夢、整合困難。
綠色浪潮為何受歡迎?
與同床異夢的極右陣營相比,綠黨因為理念高度一致,皆以2001年於坎培拉通過的《全球綠人憲章》為核心價值,加上頻繁交流、合作緊密,今次歐洲議會大選更貫徹「聯合作戰」,成功躍升為第四大黨團,比上屆多取得17席。
綠黨是1980年代在歐洲與紐澳崛起,堅持「永續發展、生態智慧、草根民主、社會正義、和平非暴力、尊重多元」等六大價值,也是全球唯一跨國串連的政治力量。2004年2月為因應歐盟運作,成立了歐洲綠黨(European Green Party),最近也因氣候變遷危機受到歐洲公眾關注。加上極右翼民粹風潮盛行,標榜環保與人權的歐洲綠黨遂成為進步派歐洲公民的寄託。許多會員國內的綠黨都取得了兩位數的成績,讓歐洲綠黨在此時局中,擁有至關重要的影響力。
德國綠黨得票率翻倍,超越了歷史悠久的社會民主黨,首次在全國範圍的大選中成為了第二大黨,在芬蘭亦然;法國綠黨在綠色和平組織法國分部前重量級人物帶領下,與盧森堡綠黨同樣成為國內第三大黨。法國的綠黨候選人賈多(Yannick Jadot)表示,這次歐洲議會大選是一股「由我們領銜主演的綠色浪潮」。
愛爾蘭綠黨20年來首度在歐洲議會的13個席次中取得2席,也在地方選舉中拿到近1成的選票;此外比利時、英國綠黨、丹麥與荷蘭綠黨也有一定成績。將代表綠黨黨團角逐歐盟執委會主席的艾克浩特(Bas Eickhout)選後也喜悅地向媒體表示,「這是一股從荷蘭席捲到愛爾蘭海岸的綠色浪潮」。
與極右派抗衡,是這股綠色浪潮最重要的使命。從各項議題立場來看,綠黨與極右翼都南轅北轍,綠黨疾呼積極應變的氣候變遷,在極右翼的認知裡「並不存在」;綠黨關切難民人權問題,極右翼是排外惡化的元兇;綠黨主張國際合作,保守的極右翼則更加反對。
不只歐洲進步派公民寄望綠黨抗衡,極右翼也開始點名綠黨為對手。德國另類選擇黨主席就稱德國綠黨為「我們的主要敵人」,指控「綠黨將摧毀德國」,呼籲群眾「必須抗爭綠黨,保護我們的就業崗位」。
極右海嘯與綠色浪潮背後的世代競爭
「綠黨比左更左、民族主義政黨比右更右」,被認為是中間路線流失選票的成因之一。各國民族主義政黨對於移民採取強硬路線、高舉國族旗幟,都是從保守陣營中攻占選票;而綠黨因為倡議內容聚焦於社會福利、氣候變遷、環保、移民等議題,符合現代左派選民對社會正義的想像,加上歐洲當下的相關運動(如學生發起的「為氣候變遷罷課」),吸引更多左派選民支持。
建制派曠日廢時不斷折衝,使中間路線的選民漸漸失去耐心,當現有這群人無法傳遞人民的心聲時,分處兩個極端的綠黨與極右翼就成了選民寄託的對象。這兩端的選民樣態截然不同,在意識形態的背後,似乎也隱含著歐洲社會的「世代競爭」。
氣候變遷議題是本次歐洲議會選舉中最被關注的議題之一(例如德國內部民調中,這個問題就是德國選民最關注的),相比於年長者的懷疑、輕忽,歐洲青年世代選擇挺身而出以選票發聲,支持主張對抑制氣候變遷採取行動的綠黨,希望藉此捍衛自己的未來;正如綠黨歐洲議員吉戈爾德(Sven Giegold)所說,「這是一場為了環境保護的投票」。
對歐洲未來的路線,同樣是最被關注的議題之一。從極右翼陣營的領導者到支持者,可以大量看見「年長、白人、男人」三個符號。年輕人大多出生在已有歐盟的世界,而有些年長選民甚至仍有二戰後國族情結的遺緒。上次歐洲議會選舉中,超過四分之三25歲以下的選民沒有去投票,但隨著綠黨在氣候變遷、移民問題各項重要政策上的堅定立場,讓年輕選民這次更願意專程走入投票所。與其說是「這次的高投票率成就了綠黨」,實際上更真實的是「綠黨成就了這次的高投票率」。
德國民調機構Infratest調查結果發現,德國30歲以下有三分之一選民投給綠黨(基民黨只有13%,是綠黨的3成左右),選前網路意見領袖對建制派的批評也影響深遠。就在投票前幾日,德國有70名YouTube網紅批評基民黨未對遏止全球暖化採取足夠的行動,呼籲選民用選票嚴懲他們。其中一位網紅Rezo也拍了支近1小時的影片痛批基民黨無力處理貧窮和氣候變遷問題,10日內便有1300萬人次瀏覽。
正如綠黨歐盟執委會主席候選人艾克浩特所描述,「我們的選民,特別是年輕一代,許多人視我們為首選,他們對氣候危機非常關注、親歐,但對歐盟感到失望。他們希望我們改變歐洲的道路」;極右海嘯與綠色浪潮背後的世代競爭,未來將會在每一個不同的歐洲議題中反覆交手,左右路線之爭在歐洲已經漸漸成為過去,極右勢力與綠黨這兩種對治理截然不同的想像與價值主張,將會帶給世界政治格局大幅度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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