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牙一詞,指的是農曆12月16日最後的一次牙祭。所謂的「牙」字,一說應是訛傳,原為「迓」字,迓祭意思是迎神,祭拜土地公稱為「做迓」,後來訛傳為「作牙」。而尾牙則是與頭牙相對的說法,二者各在農曆2月2日與12月16日,框起了農業時代一年的生產工作時序,是民間、商家一年之中例行祭祀土地神的牙祭起始及結束的端點。
牙祭的起源雖不可考,但至少在清代就已經遍布各地。每個月初二、十六作牙時準備牲禮,祭畢就將牲禮的肉品分贈員工,或作菜進餐,因為這一餐吃得比平常豐盛,也就叫做「打牙祭」。《儒林外史》第18回中,刻書商請匡超人批文章準備出版,所提供的日常飲食,「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飯,初二、十六跟着店裡吃牙祭肉」,指的就是商家牙祭的習俗。

食尾牙,面憂憂;食頭牙,撚喙鬚
尾牙是最後一次牙祭,要備辦牲禮對土地公進行隆重的獻祭。以台灣習俗而言,要在傍晚時分準備三牲、水果、香燭、紙錢,在自家廳堂神桌或是附近的福德正神祠致祭。祭過土地公,還要在門口犒軍、拜好兄弟、地基主,然後才是晚間的尾牙宴。尾牙宴主要宴請的是營業單位的自家員工,以及生意上有往來的客戶,感謝眾人一年來的幫忙和惠顧,原本的性質應該較接近慶功宴。然而,民間商號的僱傭關係也以尾牙作為工作契約的終始點。台灣俗諺有云:「食未到尾牙,換二十四个頭家。」即以一個人未到尾牙就換了24個雇主,誇張的形容了工作很沒有定性的人。
勞工挑雇主畢竟是少數,更多時候是雇主視勞工表現來決定下一年度是否續約。俗話說「食尾牙,面憂憂;食頭牙,撚喙鬚」,形容吃尾牙宴時,來年工作契約狀況未明,心中忐忑,不免面帶憂容。但頭牙打牙祭時,這一年的工作已經篤定,心情輕鬆,就可以蹺起二郎腿,悠哉悠哉的拈髭鬚微笑。原意在歲末宴請員工以慰勞一年辛苦的尾牙宴,因為這樣的背景,反而對某些人而言,成了令人緊張的鴻門宴,而有「食尾牙,頭垂垂」的說法。
應節食品,讓你財源廣進
不論對員工是否續約,頭家(雇主)都會在尾牙以宴席款待員工過去一年的辛勞。過去農業社會,商號僱用的「辛勞」(勞工、學徒)不多,可能就由頭家娘自己下廚,備辦海陸各色佳餚。若是稍具規模的工商行號,僱用的人手較多,就得請外燴業者前來「辦桌」。可想而知,這一天的辦桌業者業務量繁重,而且蔬菜肉類的流通量也很大。
日治時期的《臺灣日日新報》就曾經報導1926年的尾牙,當天各種蔬菜銷量很大,冬筍批發價每百斤賣35圓,漲了5圓,而豆菜3圓50錢,也漲了50錢。唯有荷仁豆(豌豆)因為南部來的貨陸續運抵,價格反而降了。豬肉銷量也因為尾牙的關係,平日大稻埕屠宰場一日殺豬80頭,尾牙日增加到200頭。到了1940年,尾牙當天殺豬的數目更達到400頭。
上引的報導顯然都是北部觀點,因為內文雖然沒有明言,但冬筍、豆芽菜以及豌豆均是北部常見的潤餅餡料,而潤餅正是北部尾牙的應節食品。除了潤餅,很多人也在尾牙吃刈包。尾牙當天的豬肉的用量大,除了祭祀土地公時準備的牲禮外,想必也支應當天應節的刈包中包的滷肉,以及尾牙宴的其他菜餚需求。潤餅作為節日飲食,在台灣有南北的差異。北部在尾牙、冬至時吃潤餅,中南部則在清明掃墓時準備潤餅。

潤餅包饀的長條造型,像是紙張包起成串的銅錢,有人就賦與「包金銀」、「包錢銀」的美稱,是十分吉祥的節日食品。刈包的麵皮呈半月形,據說代表一年的最後半個月,以這麵皮包裹一片滷肉,再加上鹹菜、花生粉、香菜,由於看起來像一個飽滿的錢包,具有包金、包銀、包發財的好采頭。又因為形狀像一張大口咬住一片豬肉,也被戲稱為「虎咬豬」。
客家人尾牙祭土地公時多用糯米粉及在來米粉混合的粄來作菜包,饀料則有炒香的蘿蔔絲、香菇、蝦米及瘦肉,再包成元寶的形狀。這幾種應節食品都反映了商家、民間求生意興隆、財源廣進的願望。

屬於員工的日子──尾牙宴
除了潤餅、刈包、菜包這種應節小吃外,尾牙飲食的重頭戲就是尾牙宴。上述頭家娘自己下廚,或是外燴業者到府/店辦桌的情形,已不能完全符合現代社會的要求。首先是尾牙的時間,雖然日曆上尾牙的日期一定是農曆12月16日,但因應工商社會以一週7天為準的工作週期,尾牙的日期如果不是落在週末,就會使得吃尾牙時,賓主都還記掛著次日的工作,而未能盡興飲食。同時,如果全台灣的公司行號都在12月16當天辦尾牙,可能也沒有足夠的外燴及餐廳業者來承接這工作量。所以,儘管名義上保留了「吃尾牙」的說法,但雇主犒賞員工的日期則各自錯開,總之不外乎在歲末這一兩個月前後,挑選一週末假日進行。
近幾年,媒體都會報導科技大廠的企業尾牙宴。這種大型尾牙動輒席開數百桌,連一般餐廳都坐不下,得另覓體育館一類的大型場地。一次得請上好幾家餐廳前來外燴,更延請演藝人員專場演出,歌舞娛樂之餘,還舉辦獎品獎金摸彩活動,熱鬧非凡。這種萬眾矚目的尾牙宴,大型企業多半視為一次塑造企業形象的公關機會,也被社會大眾視為當前景氣的指標,景氣好公司獲利豐,尾牙宴就更澎湃,反之就較低調。在這樣的場合中,尾牙整體的豪奢成為報導的焦點,尾牙宴的菜色反而少有人注意。

白斬雞的意義不再
尾牙宴的菜色固然豐儉由人,但台灣傳統的尾牙宴卻有一道必備的菜色──白斬雞。
關於這道白斬雞還有個相當有趣味的民俗:由於尾牙是一年最後一次祭土地公,三牲之中多半會有一隻雞,祭過土地公後這隻雞就成為晚上尾牙宴的佳餚。舊時相傳,頭家如果想要辭退某位員工,就會把那一盤雞的雞頭朝外對準那個人的座位。反之,假使來年所有員工都照舊,那雞頭就會朝內指向盤中。萬一有員工收到「雞頭的暗示」,就知道來年不能續約,得另覓「頭路」,此時不免就有「食尾牙,頭垂垂;食尾牙,面憂憂」的黯然了。
現代的勞資關係常態早已不是每年續約,而是視工作配合情況來決定員工何時去留。且勞資法對於解僱員工有明確的條文規定,不致於要用雞頭暗示,再加上社會公私面的運作均依陽曆進行,解僱員工也不必專挑農曆的尾牙這一天。所以現代的尾牙宴就算有白斬雞這道菜,雇主也多半會將雞頭挾起放到自己的碗中,或是立起,使雞頭朝天,以便使員工放懷領受盛宴。雞頭不但不再造成席間尷尬,反而成為輕鬆閒聊的題材。
現代的尾牙宴,多半仍然保存一道全雞的菜色,但鮮少會是白斬雞。或許因為飲食日趨精緻化,白斬雞雖然美味,卻相對的陽春、樸素,在食不厭精的現代人眼中,算不得高級食材,也漸漸失去吸引力。既然雞頭失去了原本的民俗意義,尾牙宴也不再需要整盤全雞,所以現代尾牙宴的雞,多半以燉雞湯的形式上菜。更有餐廳為求菜色變化,跳脫傳統,而以雞翅、雞球等料理取代全雞的情形。
關懷弱勢的街友尾牙宴
原本作為雇主犒賞員工辛勞的尾牙宴,由於現代社會日趨多元,職業五花八門,工作上往來的對象並不只限於勞資雙方那樣的單純。所以尾牙宴也不盡然都是企業勞資的歲末慶功,不管是什麼職業的同仁或朋友,都會藉著尾牙的名義在歲末聚餐聯誼。
台北就有一種別開生面的街友尾牙宴,其一由創世基金會主辦,為街友、低收入戶及獨居老人辦尾牙宴,每年都招待2、3萬人次。其二由萬華一間賣刈包的攤商廖榮吉先生主辦。廖先生自1987年起,共為街友們辦了17次尾牙宴。起先自掏腰包辦幾十桌,後來陸續接受小額捐款,近年來已成長到400~500桌,2012年「刈包吉」的尾牙宴席更開700桌,來自台灣北中南各地的街友紛紛趕到萬華,參加這場歲末「打牙祭」的盛宴。
在制式菜單、大型尾牙晚會當道的現代,農業社會時,由頭家娘親自下廚、頭家親自勸酒的尾牙光景,已不復可見。大魚大肉、觥籌交錯及摸彩獎金等彷彿才是尾牙的重點。多虧這種新式的慈善尾牙宴,把尾牙從資本主義的耽於物欲提昇到關懷社會邊緣人的層次,已為尾牙的意義寫下了歷史的新頁。
(原刊於《料理.台灣》第7期(2013年1月),經同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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