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以色列在 2026 年 2 月 28 日發動對伊朗的軍事行動,以空襲的方式擊殺伊朗最高領導人哈米尼(Ali Khamenei),結束其長達 37 年之久的集權統治。除了哈米尼,伊朗國家安全委員會首長拉里賈尼(Ali Larijani)和多名高階將領與官員也在美以聯軍持續的軍事行動中喪生。
伴隨戰爭和軍事行動持續進行,伊朗國內並未出現美、以兩國所預期的政權轉移(regime change),伊朗民眾和反對勢力也未因此集結,組織更有效的反政府運動來推翻既有的政治體制。美、以兩國發動的戰爭不僅為區域秩序、地緣政治投下未知的變數,實際也影響國際能源市場走勢,衝擊世界各國經濟發展。
核能還是核武?伊朗問題如何引爆美以聯手出擊
美國和以色列選擇對伊朗發動戰爭,主要與伊朗的核計畫進程、軍事能力,以及對區域反以色列、反西方勢力干預的支持有關。
事實上,伊朗的核計畫可以追溯至 1950 年代,在美國艾森豪(David Eisenhower)政府的支持與協助下,伊朗開始從事核能的開發與使用。當時主要是出於民生和商業用途的考量。1979 年的伊斯蘭革命後,政治立場親西方的巴勒維(Pahlavi)政權被推翻,掌握權力的何梅尼(Ruhollah Khomeini)因主張反美、反西方干預,致使伊朗對於核子研發工作並不熱衷,許多來自西方的科學家還因此離開伊朗。
1980 年代的兩伊戰爭,真正讓伊朗考慮將核能用於軍事用途。戰爭持續長達 8 年之久。戰爭期間,伊朗懷疑伊拉克有發展核子武器的野心,而出於國家安全考量,開始構思發展核武,並秘密啟動鈾濃縮和武器測試的相關計畫。然而,伊朗試圖發展核武的事實,一直要到 2002 年才被正式揭露。伊朗政府雖一再宣稱其核子研究不會用於軍事用途,但國際社會對擁有高純度濃縮鈾,又同時掌握飛彈關鍵技術的伊朗並不信任。美國政府過去曾將伊朗列為「流氓國家」(Rogue States)和「邪惡軸心」(Axis of Evil)的成員,亦在聯合國的支持下,對伊朗長期實施經濟制裁。
歐巴馬(Barack Obama)執政後,透過多邊主義的外交途徑,美國和伊朗在 2015 年達成「聯合全面行動計畫」(JCPOA),伊朗同意將核子發展交由國際社會監管,以換取國際社會放寬和逐步解除經濟制裁,美伊關係相對和緩。川普(Donald Trump)2017 年執政後,美國單方面退出「聯合全面行動計畫」,亦將伊朗定義為中東地區的亂源,並在外交上採取「極限施壓」(maximum pressure)政策,欲迫使伊朗與美國重新進行核子談判,但伊朗並未屈從,仍保有核子自主的能力,美伊關係高度緊張。拜登(Joseph Biden)2021年上任後,雖未解除對伊朗的經濟制裁,但仍主張多邊主義外交的重要性,持續與伊朗進行談判。
川普在 2025 年 1 月二度執政後,除了重拾所謂「極限施壓」的政策,更多了軍事威逼的「強制外交」(coercive diplomacy)。在美國的高軍事壓力下,美伊雙方曾在 2025 年 4 月和 2026 年 2 月兩度進行談判,但最終皆在以色列的軍事介入下中斷。川普政府分別在 2025 年 6 月和 2026 年 2 月協同以色列展開「午夜重錘」(Midnight Hammer)和「史詩怒火」(Epic Fury)行動。事實上,「史詩怒火」行動間接證實了 2025 年的軍事行動成果可能被川普過分誇大,美國並未完全摧毀伊朗的核能力,而 2026 年 2 月的談判也未能迫使伊朗棄核,故選擇再次動武。

美以戰略分歧讓中東局勢更難收拾
隨著戰爭持續進行,美以兩國的伊朗政策日趨分歧。以色列自 2023 年 10 月的恐攻後,就持續針對哈馬斯(Hamas)、真主黨(Hezbollah)、胡塞組織(Houthi Movement)等「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成員進行大規模軍事掃蕩,也曾對伊朗、卡達發動先制攻擊(preemptive strikes)。「抵抗軸心」不論影響力和威脅性皆因以色列軍事行動而被削弱,伊朗的政治和軍事實力受挫。另外,2025 年 12 月伊朗國內的大規模反政府示威浪潮,也進一步增強以色列以軍事手段實踐政權轉移的決心,認為當前正是翻轉中東地緣政治與區域秩序的關鍵時刻,唯有實踐政權轉移,才能真正確保以色列的國家安全。
相較於以色列,美國雖期盼軍事行動能為伊朗民眾和反對派創造政權轉移的條件,但伊朗政府和革命衛隊(IRGC)展現堅強的防禦韌性,美國的期待並未發生。區域局勢和戰況發展讓川普和政府官員必須將軍事行動定調為阻止伊朗成為核武國家、殲滅伊朗海空軍、摧毀伊朗飛彈和無人機軍工產業,以及擊殺恐怖份子政權(terrorist regime)的領導人。美國政府宣稱 1 個多月的軍事行動已達成前述各項目標,美國在軍事和政治上獲得絕對的勝利。在國內外的壓力之下,美伊兩國領導階層似皆欲結束戰爭,相繼在 4 月初發表重要演說,並藉此傳遞願意進行政治和談的訊息。
交戰各方在軍事行動後的政治談判,才是真正決定未來區域局勢發展的關鍵。川普政府雖宣稱已阻止伊朗成為核武國家,但事實是伊朗目前仍持有約 440 公斤的高純度濃縮鈾,且儲存和使用狀況並不明確,而伊朗也不願具體承諾完全放棄核自主的能力。關於荷姆茲海峽通行權問題,美國主張海峽必須立即永久開放,但伊朗堅持對海峽有行使主權的權利。針對彈道飛彈問題,美國主張伊朗飛彈的射程和數量需受到限制,而伊朗則避談相關議題。
對於政治和軍事領導中樞被持續滲透和擊殺,伊朗主張國際社會應有一套機制保障其安全,避免美以兩國再單方面對伊朗發動攻擊。在區域代理人問題上,伊朗主張停火對象應擴及哈馬斯、真主黨和胡塞組織,但事實是以色列仍持續打擊黎巴嫩真主黨,並軍事佔領和擴大安全緩衝區。
國際社會雖期盼戰爭能夠盡快結束,美伊兩國也各自有結束戰爭的理由,但與伊朗相關的議題繁多而複雜,又同時涉及許多區域內、外國家和非國家行為者的利益,在美伊雙方互信不足的限制下,預期未來的政治談判工作將更加複雜。此外,川普政府除了面臨國內高達 60% 民眾的反戰壓力,還必須處理和整合以色列、阿拉伯國家、北約組織(NATO)成員間的政策分歧;伊朗內部目前亦有強大民生、經濟壓力的問題待解決,而指揮領導中樞也正面臨權力核心和決策體系重整的挑戰。中東地區的永久和平與穩定,短期之內很難預見,而憤怒與仇恨也將隨著武力的行使而蔓延。
(作者為政治大學外交系、中東中亞碩士學位學程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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