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財政收支劃分法》（以下稱財劃法）自1999年修正以來，已逾25年未進行任何修正調整，直至2024年12月20日立法院院會三讀通過財劃法修正案，才有相關的修法。
1999年財劃法的實施，與當時精省（廢省）的憲政變革背景緊密相關。在精省之後，原本屬於省級政府的財源與事權多數上收中央，導致中央政府財政淨收入佔比大幅提升，形成外界所批評中央集權也集錢的「財政垂直失衡」現象。根據研究顯示，在精省前，中央與地方的財政收入淨額大約維持在6：4，而精省後則提高至7.5：2.5，顯示地方政府在全國財政資源分配中的比重明顯下滑。為了解決上述垂直不均問題，並擴大地方財源、落實地方自治精神，立法院回應了長久以來學界和地方政府的訴求，希望透過調整稅收分配方式來解決中央與地方、地方與地方之間財政不均的問題。
《財劃法》修法目標：解決中央與地方「財政垂直失衡」
綜觀此次修法，重點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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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釋出更多財源給地方：透過提高部分國稅撥入統籌分配稅款的比例，大幅擴大了這筆錢的總規模。例如營業稅過去僅40%納入統籌稅款，現在提高至全數納入；所得稅分配比例從10%提高至11%（但貨物稅仍維持10%）；土地增值稅更全數歸回地方，不再納入統籌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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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整普通與特別統籌分配款比例：普通統籌分配款由過去的94%調高至96%，特別統籌分配款則由6%下調至4%，並明定特別統籌用於緊急或重大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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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一地方政府的分配位階：新的分配方式將直轄市與各縣市一視同仁，站在同一水平，依新公式分配合計90.5%的統籌稅款，並保障離島縣市分配到2.5%，改善先前六都與非六都之間分配不均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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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性補助款只增不減：新法明定中央對地方的一般性補助款，不得低於修正施行前一年度的預算編列數。
根據財政理論，為了解決各級政府間垂直與水平財政不平衡的問題，各國普遍採行財政移轉制度。我國現行的財政移轉制度大致有3種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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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籌分配：中央政府將全國稅收的一部分整合起來，再分配給地方政府的一種財政補助制度。它是由上級政府統籌規劃運用，但依地方政府不同條件與需求，可按不同比例得到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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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助與協助：以矯正財政不均、鼓勵具正外部性的公共服務供給為目的，前者多指上級政府對下級政府的款項挹注，後者則涉及財政較佳之地方對上級政府的回饋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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稅收分成：屬「共分稅」概念，或由上級政府提撥特定稅目收入比例分配給下級政府，或由下級政府保留部分稅收後再按比例上繳中央政府。
從學術理論來看，三者分別對應不同的效率與公平目標：統籌分配協調解決地方政府財政能力差異，補助方式具矯正外部性與政策誘因，分成制度則在稅權歸屬與財權分享之間取得平衡。但在三種不同的工具中，統籌分配的機制最具挑戰，因為它涉及了要分多少、要怎麼分，是個兼具技術性與藝術性的難題。
分配公式錯誤，導致款項大亂
平心而論，在過去的25年，無論是學術各界或朝野雙方都有高度共識，認為必須修正《財劃法》，才能面對早已不同的時空背景。但這次的修法反而在高度期待下引起極大爭議，從計算公式的技術性犯錯，到朝野各自盤算的政治角力，都是重要因素。
新版《財劃法》規定，90.5%的中央普通統籌分配稅款，必須分配給本島的19個直轄市及縣市，並保障分配2.5%給離島3個縣市（澎湖、金門、連江），亦即一開始就把所有縣市分成兩組，再進一步分配稅款。但在計算各縣市實際分得的稅款時，卻規定要按照「全部直轄市及縣（市）」，也就是全國22個縣市來計算。錯誤的邏輯，導致當計算本島縣市（90.5%額度）的分配比例時，分子僅有本島縣市的加權總和，但分母卻被寫成全國22個縣市的加權總和。
若以簡單的公式來看：
理想中的分配公式：某一縣市可分得款項＝（該縣市的加權分數÷該組縣市的加權分數總和）×該組分配總額
新法誤植的分配公式：某一縣市可分得款項＝（該縣市的加權分數÷全國22縣市的加權分數總和）×該組分配總額
由於分配總額（例如90.5%）只對應到本島19縣市，但計算每個縣市比例時卻被放大了（變成22縣市），導致計算出來的分配總額小於應分配的90.5%，使得兩者之間產生了「多餘」的款項。而根據財政部試算，這個邏輯錯誤導致115年度的統籌稅款中，大約有345億，成為目前備受批評的「中央不能用、地方也拿不到」的奇特窘況。
補助辦法改變、事權財權失衡
此外，雖然新版《財劃法》規定一般性補助款不能刪減，但主計總處隨之修正《中央對直轄市及縣市政府補助辦法》，更改了分配方法與規則。首先，刪除實務上很少用到的專案補助款；其次，過去地方政府會向各部會申請計畫型補助款，未來部分項目可能被調整為由統籌分配稅款支應，或納入一般性補助款的範圍內，換言之，計畫型補助款將大幅縮減。另外，以往的一般性補助款主要分為教育、社福、基本設施和基本財政收支短差4大類，政府會依據各縣市的人口、學生數、土地面積等指標，用固定的公式計算出一筆金額，直接分配給地方政府，讓地方能夠自由運用。
新版補助款辦法改變了一般性補助款的定義與分配方式，中央僅補助「經常性、普及性、基本建設或維運性質、財政均衡」等事項，且地方申請一般性補助款須經各部會核定、並只能用在各部會指定的施政計劃上。因此有些地方政府擔心，雖然隨著統籌分配款增加，但中央政府相對減少補助款金額，一來一往下，整體從中央獲得的財源可能較之前更少。
再者，過去的統籌分配稅款公式把直轄市和縣市政府分開計算，造成直轄市和各縣市的水平不公平，但現在六都和非六都同時套用一樣的公式加以計算分配，雖然立足點公平，但在分配公式的權數指標上，反而對人口集中、所得能力較佳、工商業發達的都會地區較為有利，可能又將導致城鄉差距擴大。
最後，事權與財權的失衡也是這次《財劃法》的爭議之處。事權指的是各級政府應辦理的權限與事務，財權則是指各級政府取得財源的權限與能力，兩者必須相符，否則將會造成拿錢不辦事，或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問題。1999年《財劃法》的修訂是為了配合精省政策，以當時「2都22縣市」行政區域為基礎。然而，隨著國家發展與地方自治需求，《地方制度法》在歷經數十次修正後，確立目前「6都16縣市」的行政區域劃分。儘管行政區域與地方自治權責已大幅調整，舊版《財劃法》卻仍停留在精省時期的架構，即使這次新版的《財劃法》修法，也只著重財權的分配，完全沒有考慮到相對應的事權調整。
另一方面，這次修法增加了地方統籌稅款，相對減少了中央政府可用財源，直接改變中央與地方之間的財政結構，這種「財政收支劃分」與「行政區域劃分」之間的不協調，造成未能與時俱進反映地方政府實際增加的治理需求與事權範圍。
《財劃法》修法爭議未歇，亡羊補牢刻不容緩
期待已久的《財劃法》修法卻造成如此亂象，實足可惜。但由於朝野均認為這是一個存在瑕疵的修法，現在亡羊補牢，時猶未晚。
首先當然是優先修正分配公式的錯誤之處。由於分配公式的錯誤已明定在法律條文中，需要透過再次修法來修正計算公式和語義不明的條文，以確保稅款能合法且足額分配給地方。其次，在補助款的爭議問題上，一般性補助款中具經常性、普及性或基本服務維持性質的項目，應盡可能回歸透明、客觀的公式設算，避免過度採用申請審查制。即使採用專項補助或申請制，中央各部會也應事先公告客觀且一致的審核標準，並公開核定結果與理由，以杜絕「看顏色撥款」的政治疑慮。相反地，地方政府也應理解修法後的統籌稅款確實增加了，地方政府應展現更強的財政紀律與預算規劃效率，將增加的統籌稅款優先用於急需的民生與基礎建設，並接受議會與民眾的嚴格監督。
最後，長期之下應要全盤檢討事權與財權的對應劃分，將《財劃法》的檢討視為一個全盤性的改革，而非僅是分配公式的修正。中央應與地方政府協商討論，徹底釐清中央與地方的事權，哪些支出應由中央負責、哪些應要回歸地方負擔，並根據事權配置來合理劃分財源，才能根本解決目前《財劃法》的所有爭議。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財政學系教授，同時兼任社會科學學院副院長、台灣研究中心主任，以及中華財政學會監事。研究專長為公共經濟學和個體應用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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