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是廣義的香料群島，同時也是植物應用大國，在印尼日用品的成分當中常常可以發現大量的熱帶植物。我對於這些自然添加物總是特別好奇，所以逛東南亞商店的時候都會特別留意印尼商品包裝上的植物圖案，進一步探索、認識這些商品中的熱帶植物，並試圖尋找更多該植物與人類歷史文化的關聯。
《舌尖上的東協》出版後我仍舊持續不斷蒐集各國使用植物的資訊。偶然在東南亞超市中注意到一款胸膜，包裝上有清晰的鉤藤圖案，並寫著「Gambir Extract」。好奇心驅使之下搜尋Gambir，發現它是「馬來鉤藤」的印尼文，又稱作gambier。馬來西亞則稱之為Gambir Sarawak。
在世界貿易史上，扮演要角的馬來鉤藤
馬來鉤藤的拉丁文學名是Uncaria gambir，種小名正是來自原產地對它的稱呼。它是一種分布在馬來半島、蘇門答臘、爪哇與婆羅洲低地次生雨林的藤蔓，也是當地常使用的消炎止痛藥物。處理口腔潰爛、牙齒痛、肚子痛、拉肚子，或是皮膚燒燙傷、動物咬傷、刺傷、青春痘，甚至皮膚抗衰老，都有顯著的療效。婆羅洲原住民穿耳洞也使用馬來鉤藤來麻醉，減輕疼痛。無怪乎近代會被添加到面膜、胸膜之中。更特別的是馬來鉤藤在馬來西亞被視為催情秘方，許多男性趨之若鶩。
除此之外，由於馬來鉤藤富含單寧酸，不易掉色，是印尼傳統蠟染布當中重要的紅棕色染劑之一，讓原本就喜歡印尼蠟染布的我又對它多了一層好感。而單寧酸也使馬來鉤藤成為動物生皮加工製造成皮革的過程中，防腐程序「鞣製法」不可或缺的鞣劑。經由此天然方式產生的「植鞣革」，相對於化學工業使用重金屬鉻為鞣劑的「鉻鞣革」，除了更加厚實柔韌，保存了皮革的紋理，對環境也較為友善，還具有丹寧的淡淡香氣。
文獻紀載，17世紀華人開始在蘇門答臘的廖內（Riau）參與馬來鉤藤的生產，使得馬來鉤藤成為香料之外，當地十分重要的出口商品。1819年英國抵達新加坡時觀察到華人在當地栽培馬來鉤藤，並出口到中國作為皮革鞣劑。1830年代，英國也開始使用馬來鉤藤作為鞣劑。此舉不但造成馬來鉤藤價格上漲，栽植面積擴大，投入馬來鉤藤生產的華人也不斷增加。而後，馬來鉤藤的栽培農場與加工廠逐漸擴及馬來半島其他地區，至1883年，光柔佛州（Johor）就有4,000家馬來鉤藤的加工廠。直到20世紀初，華人轉投資橡膠栽培，馬來鉤藤產業才逐漸式微。
原來，馬來鉤藤不僅僅是當地多用途的民族植物，更曾經在世界貿易史上扮演重要角色。時至今日，新加坡中峇魯（Tiong Bahru）的「有進街」，就是以當時栽培馬來鉤藤致富，並有「甘比爾大王」封號的潮州商人佘有進為名。
包檳榔的紅灰也有馬來鉤藤呀！
然而，馬來鉤藤卻困擾我許久。因為無論是gambir還是gambier，華文翻譯都是「甘比爾」。倒底什麼是「甘比爾」？中國和英國都對「甘比爾」的貿易有莫大的興趣，可是這麼重要的植物竟然沒有其他中文名稱？
我不斷爬文，想從華文文獻裡找到相對應的植物，可惜一無所獲。找不到任何與甘比爾聲音近似的植物或貿易商品。幸好，1830年代美國第一任遠東外交官埃德蒙．羅伯茨（Edmund Roberts）的一項紀錄給了我靈感。他說，廣州人會將甘比爾和檳榔一起嚼食。我想起了包檳榔的紅灰，其中有味藥材是從印尼進口的紅兒茶。一經比對，發現紅兒茶的原料正是馬來鉤藤呀！
原來在中藥的文獻中，馬來鉤藤／甘比爾被稱為「兒茶鉤藤」或「乾巴兒茶樹」，是兒茶的重要原料之一，因為具有四方型枝條，所以它所產製的兒茶又稱為「方兒茶」。兒茶又稱為孩兒茶、烏爹泥、阿仙藥，具有兒茶素類的抗氧化劑，自古就是漢醫重要的藥材。一般熟悉的豆科兒茶樹（Senegalia catechu）所生產的兒茶是黑褐色，所以又被稱為「黑兒茶」；馬來鉤藤所生產的方兒茶則是紅棕色，所以有「棕兒茶」或「紅兒茶」之稱。
從一包小小的美妝用品，我不但多認識一種熱帶植物，也知道了一小小段馬來西亞的貿易史。更有趣的是，原來印尼的蠟染跟台灣包檳榔的紅灰顏色，居然是相同的來源。這恐怕是吐紅棕色檳榔汁的過程中，想都沒想過與印尼的奇妙連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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