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C是一起長大的朋友，從國一就認識，同一所國中，同一所高中，一路一直到今天。高中時，我們一起從基隆到台北上學，在兩個城市之間通勤，友誼也在這之中增長。
遲鈍的我，到高中才知道，原來國中同學L在追她，從高一到高三，後來在一起了。他們兩個人的大學分別在台北跟高雄，我就這樣見證他們4年的遠距，以及結婚。
我還記得多年前的那一天我去他們家，他們跟我說，C懷孕了，要找我做乾媽。也跟我說，L要去美國再唸個學位，夫妻一起去，幾年後就會回來。
他們去了好幾年之後回來了，去的時候2個人，回來的時候4個人，多了2個孩子。
我跟C說，當孩子大一點，妳要記得回去上班。她說，L的工作很忙很重，孩子也還小，家裡不缺她這份薪水，但需要太太跟媽媽，她的全心照顧，對她的家來說很重要。
我感覺，C跟我是在不同的狀態跟不同的世界裡，我們講著一樣的語言，但不見得真的懂彼此想表達的。跟這種一起長大的朋友相處，總是這樣的，有幾年會很近、有幾年會有些遠、有些年彼此聽得懂、有些年不一定很懂。但我們總是目睹彼此一些比較大的變化，知道彼此的家人，在一些關鍵時刻互相陪伴。
她曾以為不需要工作，直到人生逼她改變
9年前，我說要來做一間「幫媽媽找工作」的社企。人家問我，為什麼要做這個？我總回答，想要幫忙朋友。在我心裡面，觸發我要來做這個的朋友有2、3位，C是其中一個。但她總是一副她不需要的樣子，我也不好意思跟她說，欸，我是為妳想做這個的耶。也就默默地把這件事放在心裡，反正她也許有一天會改變想法。
後來，7、8年前，L決定要自己創業，把C拉進去公司支持他，一起經營公司。C就這樣從「全職媽媽」變成「半職媽媽加半職老闆娘」。創業是辛苦的，養孩子也是辛苦的；他們的溝通越來越少，摩擦跟衝突越來越多。
在旁人看來，好像是做這間公司才開始辛苦的。但從C跟L各自講給我聽過的故事裡，好像從在美國一邊借錢讀書、一邊養孩子時就開始辛苦了。只是那個時候，彼此都還年輕，對未來有夢想，所以一起吃苦，各自吞一吞也就過去了。
3、4年前，他們的關係越來越緊張，後來發生了變故。C問我，要怎麼辦呢？我回答她，「去找個工作，先有個工作、自己能站穩，再來慢慢想。」
那些要重回職場通常會面臨的猶疑跟害怕，C 也沒什麼時間想。我跟她說找工作，她就重拾書本，更新專業學分，認真求職。
後來，在她10來年前的老東家，她以前帶過的實習生已經成了部門主管，旗下有個同仁要去育嬰留停，需要半年的職代，C就這樣去工作了。
重回職場是辛苦的。自己生疏的專業感，更年輕又技術更好的同事，每一件事都在提醒她，她有10來年的空白。那種感覺會讓人挫敗。但也因為工作忙，會讓人忙到沒時間想。C是在醫院工作的醫事人員，每天醫院門一打開，病人就蜂擁進來，有時週六還要值班。C每天只能想著病人的需要，在照顧一個又一個病人的同時，慢慢找到成就感，慢慢看到自己的價值，慢慢看到自己的能力。
然後，原本半年的工作延長了，因為請育嬰假的那個同事決定晚一點回來。然後，因為C的好口碑跟名聲，有人推薦另一個醫院的正職工作給她。然後、然後，讓她的路慢慢變寬、變清楚，她在這個過程中，也慢慢地蛻變。
她走過婚姻低谷，卻在職場找到自己
但其實我在這個過程中，是很難受的。身為一起長大的朋友，目睹他們的挫敗跟困難，想幫忙但又什麼都幫不了，真的很傷心。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有其複雜性，不是非黑即白。
去年，我跟C一起吃飯時，她跟我說，她反省了很多。雙方的衝突，她也有屬於她的責任。但好遺憾，洞好像大到她一個人已經補不起來了。
那個時候，我跟C說，我這幾年的工作焦點已經從「幫助人重回職場」，轉移到「如何可以不要中斷職涯」了。我沒有跟她說的是，她跟L的故事讓我很傷心。如果他們一直保有各自的工作，各自持續成長，兩個人的內在強度一直相近的話，也許後來是不會變成這樣的。
幾個月前，同月生日的我們，一起吃飯慶祝生日。她跟我說，她有時會重看我們幾年前的對話。有些話我講了，但當時的她不懂，現在比較懂了。我聽了，沒有多說什麼，因為也不記得自己講過什麼。我跟她說，我跟同事們正在發展一個「懷孕陪跑計畫」，支持懷第一個孩子的夫妻能夠準備好協力合作，進入新的人生角色，讓彼此都有信心能兼顧工作跟家庭。我跟她說，因為我心裡想著，「在茫茫的美國，當年剛要成為父母的L跟C若能夠得到這樣的支持就好了」。她很驚訝。她說，「如果在我挫敗的人生故事裡，能有機會觸發點東西，對人有幫助，好像會讓我的故事多了些意義。」
最近，C在職涯上到達了一個小里程碑，我們一起吃晚餐慶祝。飯後喝茶的時候，我給她看了一支3分鐘的影片，是懷孕陪跑計畫的介紹，當中也採訪了2對體驗過的新手爸媽，說明這個計畫對他們的幫助。
C看的時候很安靜，看完的時候，眼睛紅了，流了一點眼淚。「我很高興，看到有比我們年輕的夫妻，能夠有比我們更好的起點來進入人生下一個階段。他們可能會做得比後來的我們更好一點。」
我跟C說，我做這個計畫的時候，心裡想著她，但也不只想著她。如果這個計畫是一本書，在翻開封面後的第一頁，我要寫，獻給C與L。L也是我的朋友，我也好希望能為當年年輕的他做點什麼。
然後，我們開始講起以前的回憶。我跟她說，除了當年在他們家，他們夫妻一起跟我說她懷孕了的那個場景，這些年發生過的事，我全都不記得了。我的記憶好像就停留在那一天。
C笑了。她說她不太記得我講的那一天，但記得好些年前，我們一起坐公車去陽明山喝下午茶，我在公車上跟她說，我要來做一個幫媽媽找工作的社企。我說，真的嗎？我是在陽明山的公車上跟妳說這件事的嗎？我怎麼什麼都不記得？朋友好像就是這樣，會幫彼此記得一些自己也忘記了的事。
吃完晚餐，在回家的車上，C跟我說，「我一直很謝謝妳叫我重回職場。妳這些年一直叫我找工作是對的。在工作裡面，我看到自己能夠用專業去幫助別人，讓我看到自己的價值。剛回去上班的時候，我沒有因為家裡的事而從窗外跳下去，是因為我的病人。」
「病人？不是妳的孩子嗎？」
「主要是病人，因為有太多病人要照顧，一個接一個湧上來，我在上班時間根本沒時間想他們以外的事。在醫院會看到很多人在為他們的生命、健康而奮鬥著，他們的努力，讓我想著自己也要為自己的人生努力。」
她想告訴所有女生，「有工作真的會更好」
我問C能不能把她的故事寫下來。她說可以啊，「那妳要寫，妳以前叫我不要放棄工作的時候，我並不懂。妳以前跟我說L一直在往前走，我在家裡沒有改變，這樣2個人的距離會越來越遠，那個時候我並不懂。後來我漸漸感受到自己沒有自信、沒有安全感，但是已經太晚了。」
她說，「以前還在家當全職媽媽時的我，是不敢做決定的，怕做錯，也不敢承擔結果。有一次L又很晚回家，我為了要不要打電話催他回家，猶豫了整整1個小時，拉著妳講了1個小時的電話討論這件事。但上班2、3年之後，我已經變得不一樣了。我現在比較知道自己是誰，比較敢面對困難，比較敢做決定。」
「所以不怕做錯決定了嗎？」我問。
「只要覺得自己想清楚了，就勇敢地去做。如果後來不如預期，那就承擔結果，之後再繼續努力。這幾年，我經歷了很多痛苦。但在這個過程中，我也經歷到很多愛，從我的父母、朋友、同事來的。謝謝這些愛、這些陪伴，讓我覺得自己是有價值的。這些愛讓我有力量願意成長、願意勇敢、願意改變。」
「你可以把這些都寫下來。我希望讓一些不在職場的女性看到，有工作後，會更好的。不要害怕一開始路看起來很窄，會慢慢走出來的。我當初也覺得，醫院的工作晚上跟週末要值班，我已經中斷那麼多年，白天班的工作要輪得到我，怎麼可能？我得照顧孩子。但怎麼知道，當我願意開始找工作時，就碰上了職代的缺，然後一路機會慢慢開啟，就走成了現在這樣。」
我告訴她，我我近來有一個頓悟，人生幸福的重點在於「獨立自主又互相依賴，重大轉變提早準備，彼此相愛」。C以前還在家時，被丈夫跟孩子依賴，也依賴他們，但因為並不獨立自主，所以很累。這幾年，她的獨立自主慢慢長出來了。再來要來學習如何「獨立自主又互相依賴」。
我想，這一天是為我9年前想幫媽媽重回職場的願望，做一個階段性的小結。這些年間，我們幫助了很多不認識的人。而在我把重點轉向源頭管理（預防中斷）2年之後，我自己的好朋友跟我分享她在工作上獲得的快樂，希望我來鼓勵已經中斷的人，重回職場對自己的成長是有幫助的，還是要回來上班。
人生不總是順利，但我們總是可以在所經過的苦難裡找到給自己或別人的意義，找到自己成長的機會，找到繼續前行的動力。也在這個從黑暗到盼望黎明的過程中，我們學會在生活的各樣日常細瑣中持續過日子，學會讓自己裡面的希望感慢慢地生長起來，漸漸地成為一個能夠原諒自己與別人，裡面帶著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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