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大阪關西萬國博覽會已進入開幕倒數,預計場內將迎來3,200萬參觀者。而日本今年的國際旅客更可能衝上4,000萬,集體打卡、交通擁擠等現象隨處可見。對比疫情中的安靜時光,現今大量湧進的旅客顯得更令人不安。
日前曾旅居日本十多年的彭博專欄作者,Gearoid Reidy發表文章〈日本有「1,000億美元」的理由,歡迎更多遊客〉,獲得多間國際媒體轉載。文中指出,儘管日本人對「過度旅遊」一事感到不滿,但在日本人口減少和勞動力老化下,旅遊業卻成為重要的經濟動力。2024年,日本旅遊業的收益高達500多億美元,政府期待在2030年衝上1,000億,甚至希望每年能有6,000萬人次的外國遊客。
文中也提及,假若沒有國際旅客的支持,日本國內許多滑雪場所、交通設施恐怕無法照常營運。然而問題在於,國際遊客幾乎全都集中在東京、大阪、京都,而且旅遊收益分配不均。雖然日本陸續調整稅收如京都的住宿稅,但日圓匯率持續低下,價格些微上漲未必會讓旅客減少。文章的結論則是:要確保旅遊業能夠促進整體經濟發展,但又不會對當地基礎設施造成巨大負擔,日本的政策仍待積極調整。
在需要旅遊與擔心過度旅遊之間,日本這起個案讓我想到跟旅遊有關的兩大迷思。
由外來者一同拼湊的都市故事
第一個迷思是:許多人認為,城市只屬於那些居住在此地的人。考古人類學家莫妮卡.斯密(Monica Smith)於《城市、演化、人》一書中,從考古學的角度認為,城市經常是由移民和來來往往的貿易構成的。流動是城市的一個基本格局,城市永遠在演化,而外來者便是形塑城市的一個重要角色。
羽田正的《從海洋看歷史:東亞海域交流300年》則從宏觀的人、物品和資訊角度出發,以東海和黃海作為舞台,提出東亞海域交流可以分為三個階段:華人開拓海疆的13世紀中至14世紀中、亞歐勢力相互爭奪的16世紀、各個勢力分棲共存的18世紀。這反映在過去近800多年間,東亞各區域一直彼此交流,文化習慣也互相交融。長崎出生的汪直從事海上貿易、成為明朝官員;平戶出生的鄭成功,最後擊敗荷蘭東印度公司;來自廣東的客家人羅芳伯去到現今印尼境內的婆羅洲,還曾成立蘭芳共和國……這些交流滿載歷史故事、經濟機會與生活,海洋既是陸地的邊界,也是連結其他島嶼的窗口。
德川幕府和清朝統治者雖然帶來閉關自守、減少了對海洋的依賴,但海洋影響從未正式斷裂。中國的東海與南海有華商與歐商,政治上兩海雖然分離,經濟上則一體互動。後來的歐洲勢力其實是順著華人海商早已佈下的網絡而來,再傳播西方的文化、信仰和科技。在這片海域,文化融合、交流也是常態。換言之,今日東京作為國際都會,而大阪作為瀨戶內海的「天下廚房」,本身就是東亞乃至亞歐交流的成果,而這也包括即將到大阪夢洲參與世界博覽會,來自約150個國家的各國政要、商業參展者、策展人、會議參加者和觀光客。
城市的歷史告訴我們,城市從來都需要外來者。遇上遊客、認識移民,是都會生活必然的一部份。百年前的中國人能在日本響應孫中山的革命、在日本街頭碰到留學生魯迅,遇見明治維新下指導軍工商農改革的御雇外國人。無論是互通有無、訊息、知識,還是層層的外交、軍事、民間交流,當然也包括當代在社交媒體、廉航民宿、中產生活品味驅動下的觀光旅遊。

旅遊不是無煙工業
另一個迷思認為,旅遊業是無煙工業,對環境的危害相對較小。但其實無論船艦、飛機或車輛,旅行移動都消耗大量能源,而與旅遊相關的住宿、飲食、娛樂活動,都帶來各種一次性廢棄物、污水、光害、噪音等污染。根據疫情前的研究,在全球二氧化碳排放中,旅遊業就佔了8%。眾人追捧旅遊文化想像的同時,卻忘了背後需要付出的代價。
旅遊業是在地產業,由許多小型公司主導,難以管制,而且作為資本主義生產與消費的一環,也往往以利益為本,未必有生態或人文的關懷。利用外來人補充消費、交通和勞動力的不足,卻為本地居民帶來不便,也可能進而引來本地人反感,加強社會的排外心態。旅遊業界、觀光客與政府彼此有不同角色,供需關係本就有待平衡,再加上全球觀光景點間的競爭、政府部門的參與主導等等,讓產業更加錯綜複雜。比如泰國過度依賴旅客帶來的收入,讓社會向觀光業傾斜,從而擠壓其他產業。疫情期間旅遊經濟幾乎停頓,也成為國家的一大壓力。
然而,旅遊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嗎?這一切的責任,是要由觀光客、政府、業界或當地居民扛起?從經濟、哲學、心理、社會角度看都有不同。現代消費社會既有供應與需求存在,又有人內在的期待與興趣實踐,更不可能限制每個人的旅行自由。如何平衡一切才是根本解決之道。日本以及其他被認為是「過度旅遊」的景點,由於缺乏責任和利益界定,帶來重重問題。雖然2004年世界旅遊組織(World Travel Organisation)已鼓吹永續旅遊的發展管理,現實卻仍落後不前,使觀光有時僅僅成了漂綠的幌子。
在增客與拒客之間的反思
我認同彭博的文章,日本國土面積和基礎建設,理應有足夠能力消化大量旅客,但迎接旅客時不該只看到那千億美元,更該看見背後千年來的交流歷史,與未來千年的永續。21世紀的全球化、城市化、科技化和移民浪潮方興未艾,城市免不了變得更混雜、更多元。外來者對於城市有其重要性,問題僅在如何找到一個合理的平衡。在閉關鎖國與大開國門之間,官商民之間要達成共識,決定什麼可以開放給旅客、什麼要小心保護禁止參觀,規劃出一套方案來合理分流;更要持續調整,力求環境、社會、經濟永續。
當然,旅遊的責任是屬於雙方的,利益也是。在接受觀光利益的同時,也不能無視過度旅遊帶來的危機。本地居民的通勤、活動自由與居住隱私應該受到保護,客人更應尊重當地風俗禮儀。比如日本就屢屢發生外國觀光客在公眾場合喧譁、做出失禮行為等事件,是身為遊客必須仔細注意的。
平衡兩面利弊,需要政策、企業和社區層層疊疊的協調,一來要為旅客提供便利,二來又不能騷擾本地民眾生活與傳統。哪來這麼輕而易舉的萬全之策呢?但觀光這個大課題,恐怕是日本不能拒絕的挑戰。藉由面對大量旅客的機會,進一步回應本地人口老化、經濟停滯、中產空洞化等問題,發展出可以帶來永續的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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