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大火曠日持久,然而為世界帶來影響的不只這場大火。過去一年天災頻現,估計至少因此令超過1萬人死亡,損失約3,200億美元,光是去年美洲在9月和10月發生的兩場颶風,就令美國、墨西哥等國損失了至少940億美元。
洛杉磯是美國最富裕的城市之一,名人豪宅卻與遊民帳篷共存,暴力搶掠毒品常態化,官方更要頒下宵禁令來維持治安。可以說,這場天災不旦反映出美國當局制度失靈,更折射出當代世界更深層的社會與經濟危機。
面對愈來愈猛烈的天災,大家固然能理解自然生態的重要性,社會公平亦如是,畢竟天災面前人人平等,也人人有責。除了指責某個政黨或名人,還須集體商議,坐言起行才有改進的可能。也許是時候該問問:除了將天災歸咎於氣候變遷,我們是否忽略了長期累積的在地社會和經濟問題?在災禍過後,該放下怨恨來商討共識,有什麼可以一起行動?
「漸進型憂患」的盲點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地理系教授戴蒙(Jared Diamond)於《動盪》一書中提出一套理解災難和化危為安的辦法。戴蒙指出,從二戰、冷戰、古巴導彈危機、越戰,差不多每10年美國人就要面對不同的棘手問題。從2010年起的10年,最讓人焦慮的可能是亞洲尤其是中國的崛起。而且戴蒙認為美國的民主制度和經濟力量,並不是沒有崩壞的風險,他歸納出4組問題:政治兩極化、選舉缺乏代表性、不平等與流動性下降、缺乏投資未來。
關於第一點,比起來自中國或墨西哥的威脅,戴蒙卻認為美國本地的政治兩極化更危險,特別是有以下幾個不利於中間派尋求妥協的發展:一來,競選活動募款愈來愈重要,政治活動傾向為贊助人爭取利益,而不是就事論事;二來議會選區為了偏袒同黨利益而一再劃分,變相令中間路線的候選人更易落敗;三來國會議員不再定居華盛頓,而是往返議會與選區工作場所,少了以往政治人物間的日常交流,這些都令妥協變得更加困難;
第二點,美國沒有選民登記冊又有關於非裔人士註冊爭議,結果八成選民皆年收入超過15萬美金,而全國一半人收入低於兩萬元。美國的選舉投票率在經合國家之中敬陪末座,結果是選舉結果集中在小部分人之手,失去了其他聲音,比如洛杉磯2017年的市長選舉中,有8成合格選民皆未投票,讓選舉結果成為一小撮人的選擇;
第三點,美國社會愈來愈不平等。1970年,最富有的1%美國人財富佔國民收入不到1成,現在則已超過25%;
第四點,戴蒙認為美國政府的公共投資不足,無論是教育、醫療、基建或是非軍事研發,都被認為無利可圖,經費減少之下品質落差愈來愈大,甚至可能日漸失去科研優勢。
這四大問題或多或少都解釋了美國官民之間的盲點。加州也曾大幅削減消防開支、對乾旱視而不見、消防栓竟然沒水,都加劇了大火失控的問題。也由於社會不平等,在大火造成混亂的同時有民眾趁火打劫,使天災與人禍同時夾擊當地居民。

缺乏社會資本的當代社會
假若從宏觀角度來看美國社會,可以提供不一樣的解決辦法。美國史丹佛大學的日裔政治學教授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認為,當後工業化的西方社會在家庭、罪案和信任上出現問題,將蠶食社會資本和公民社會。要扭轉此一局面,必先重建秩序與價值。
福山於《跨越斷層》一書中提出,沒有社會資本,便沒有公民社會;沒有公民社會,更沒有自由民主。在西方後工業社會中,個人主義抬頭、訊息科技崛起、社會資本削弱,而社會秩序與家庭價值將被中斷。書中以犯罪率、結婚與離婚率、出生率、信任與價值、公民社會的等數據變化,來量度社會資本的消長。
福山也認為,個人主義日漸壯大、女性角色轉變、社會共同體失落,伴隨著藥物濫用、犯罪和權威失信的問題。比如女性由於避孕藥和墮胎手術普及,性別與家庭角色轉變,有更高的職場參與、與男性收入差距拉近、免於懷孕。這都與生育率下降、離婚單親、非婚生子等議題相關。家庭愈來愈小,凝聚力亦愈小,進一步扭曲家庭的生育和功能、壓抑社會網絡和資本、減低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而個人主義的問題在於以破壞規則為創新之本,而且削弱了社會的共同體意識。福山不滿個人在享受集體利益之時,卻無視維持秩序的價值,甚至令社會資本、人力資本和公民社會也萎縮。

從正視問題、社會關係做起
其實當我看到南加州大火的消息,第一個反應並不是想起美國的兩黨政治紛爭。而是想到了台灣的社會學教授高承恕。我曾聽過高教授對世界經濟局勢的分析,他認為美國今非昔比,經濟與社會都變弱了,非法移民、治安、藥物濫用都出現了問題,而美國的財政、國債與通脹,也是少有人敢觸碰的題目,包括這屆競選總統的兩黨候選人都是如此。因此,我們也該理解天災人禍背後的宏觀社會成因,是如何助長制度失靈、經濟不平等與犯罪率上升,並負責任地集體面對。
戴蒙也說過,人通常會忽視、否認、低估問題,這說明危機會挑戰一個人的身份認同、價值觀與世界觀,反思什麼可以保留、什麼要選擇性改變。國家在動盪之時,更該耐心討論出彈性的新做法。
然而美國最大的缺陷,則是其例外主義(exceptionalism)想法,造成了改革的障礙,容易諉過於人,而不檢討自己、錯估問題所在。戴蒙認為美國人普遍仍否認國內有健保、教育、移民、監獄、養老等問題,時而自我欺騙,或認為是其他國家造成,對個別問題的理解亦有分歧。這次動盪,說不定是美國化危機為轉機的時刻,從反思問題的根源開始,找尋個人、群體、企業到國家的變革辦法。
福山堅信,人類社會是有糾錯機制的,比如歐洲社會的文藝復興,就扭轉了中世紀的社會問題。用中文的話來說,就是大亂之後有大治。當人類再處身於巨大轉變之中,人們該保護公民社會、自由民主與人與人之間的紐帶,從而重建規範。
期望無論災難發生在什麼國家,人們儘量避免在社媒上針鋒相對,放下成見,從正視深層問題作為起點。以社會集體利益為依歸,注重平等、投資基建、重拾價值與秩序,一步步將社會帶回正軌,避免下一場風暴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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