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才慶祝立國30週年的哈薩克共和國(Republic of Kazakhstan),最近因為液化石油氣(LPG)價格管制取消,導致燃料飆漲,在哈薩克最大城市阿拉木圖(Almaty)引發連續數日的抗議活動,並擴大成全國的反政府示威。報導指出,阿拉木圖政府大樓遭到縱火,機場一度被佔領而干擾航班,釀成脫離蘇聯獨立以來的最大政治危機。
由民生事件引發對政府不信任的政治危機,數天以來仍在持續發展中。一方面,官方表示燃料價格將恢復過去水準;另一方面,總統引入包括6個成員國的集體安全條約組織(CSTO)軍隊,以武力驅趕抗爭者,國內並一度中斷電話、網路、封鎖部分通訊程式,同時指稱抗爭者為「恐怖主義分子」、受到「外部勢力干預」。
我與來自哈薩克、目前居住在法國的朋友聊天,她坦承父母在家鄉面對搶掠和暴力懷有恐懼,出身建制背景的她,對示威訴求也很難理解。她認為,2019年才接任的新總統托卡葉夫(Kassym-Jomart Tokayev)正致力改革中,一切恐怕會徒勞無功,十分可惜。
哈薩克對台灣而言,可能不太熟悉。這篇文章先簡介一下這個中亞國家、示威爆發的阿拉木圖背景、2017年的世界博覽會與「一帶一路」,再來談談哈薩克乃至中亞在現代化轉型中的相似困境。

現代化中失去的大蘋果
據說哈薩克族源自於12世紀的突厥和蒙古游牧部落,17世紀時,這裡被俄羅斯吞併,並於1936年加入蘇聯,現今的哈薩克共和國則是在1991年12月16日成立。這裡的主要經濟產業是出售化石燃料、礦石金屬以及大型畜牧業,最重要的收入則是向中國、經俄羅斯往歐洲出口石油。
哈薩克國境西南為裡海,西北鄰俄羅斯,東與中國接壤,領土在世界排名第九大。現有1,800多萬人口中以哈薩克族最多,其次則為俄羅斯、烏茲別克等民族。哈薩克語雖為官方語言之一,但俄語還是主要溝通的語言。
這次衝突發生的主要地點阿拉木圖是哈薩克舊都,現在仍為境內最大城市、商業中心和交通樞紐。這裡又被稱為「蘋果之城」,英文Almaty或Alma-Ata中的「Alma」就是蘋果,城內常見到蘋果或蘋果樹的裝飾雕塑。在哈薩克人記憶中,阿拉木圖盛產的蘋果又大又甜又多汁,出口可以換得外匯,是國家的標誌與集體回憶,象徵農耕與勞動的成果,與今日以化石燃料為主的經濟截然不同。另一位哈薩克朋友則說,阿拉木圖的大蘋果(Aport)能喚起媽媽的青春記憶,因為哈薩克還是前蘇聯盟國之一時,學生有義務在課餘進行勞動,學校常安排學生到阿拉木圖的郊野下田、採摘蘋果,對青少年來說這既是光榮的服務,又是青春的玩樂,充滿美好氣氛。
然而,就像歌曲〈五月之初〉(First of May),蘋果一個接一個的掉下,時光亦如此飛逝。隨著近年阿拉木圖政策改變,農地改變用途,蘋果園與蘋果樹也消失在城市地景中。雖然當地市集仍常以「Aport」之名招徠旅客,但種植大蘋果的種子、技術已經逐漸失傳,成為科學家重新努力研發的目標。這是哈薩克城市化和全球化的代價。

世博下的新能源方案與一帶一路
1997年起,哈薩克把首都從阿拉木圖遷到較北方的阿斯塔納(Astana),官方表示遷都理由是因為舊都位處地震帶,又與中國邊境接近,遷都後可以刺激北部經濟發展,促進民族融和。2019年,阿斯塔納則更名為努爾-蘇丹,紀念剛辭任的前總統努爾蘇丹.納扎爾巴耶夫(Nursultan Nazarbayev)。
2017年的世界博覽會,就是在當時的阿斯塔納舉辦。有超過100個國家、公司和組織在這裡設立展館,計有600多萬人次參觀。哈薩克有超過一半的國民收入來自出口石油和天然氣,但該次世博會的主題則是「未來的能源」,展示了太空能、太陽能、風能、生物能、位能和水能,期望更多知識探索與科研應用,讓這些技術成為未來哈薩克增長命脈與穩定經濟的因子。
當時,世博園區中還有另外一整座展館,專門介紹哈薩克與中國的「一帶一路」合作。這個構想是為了重現古代的絲綢之路,讓哈薩克成為往中亞和歐洲出口東亞產品的中介者。透過中國東部的連雲港,把中國、韓國和日本的商品轉運到與哈薩克接壤的西北邊境地區。中國將支持哈薩克建立高鐵系統運送貨物,透過阿克蘇港(Aktau)和庫里克港(Kuryk)出口貨物到裡海,再進一步與亞塞拜然、土耳其、喬治亞、烏克蘭進行經貿合作,把這條貿易路線擴大到黑海、地中海周邊與其他歐盟國家。

轉型成現代化和國際化國家的挑戰
回頭看這次哈薩克的騷動,某方面來說有點弔詭:一個「能源國家」,竟因為能源問題引發暴動。然而,問題豈止是能源這麼簡單?
無論是過去的阿富汗、敘利亞或現在的哈薩克,都是被外國覬覦能源與自然資源的國家,在後冷戰的現代化進程中,他們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失去的更不只是大蘋果與美好的舊日時光。以能源支撐的經濟難以轉型,除了有盤根錯節的權貴利益不願放手之外,也有來自強國或近鄰軍事外交經濟介入的可能,國內社會創新、公民自由、工業生產與開放市場再缺席,阻礙了民間事業和商業發展的步伐。
這次的事件會如何發展,還要看民間在騷動平息後如何回應,抗爭者被清算後,抵抗力量會不會因此熄滅。通常社會動員是針對爭取人權自由、反抗專制不公或外國勢力干預,由小部份人先站出來抗爭,再看大眾是否會參與連結,從而推動社會進步。這之中,知識份子的立場、外國媒體與外交介入也會左右事態發展,更未知會不會造成軍人或另一批菁英奪權。
問題在於,掌權者在武力鎮壓之後,對政治訴求的回應方法是開放還是強硬?菁英們會像前蘇聯的戈巴契夫、前南非的白人總統戴克拉克一樣選擇改革與放權嗎?或者繼續保持高壓獨裁?如果對示威者秋後算帳,可能會被視作濫用暴力、剝奪人權,而引來外交和商貿制裁,也為哈薩克現代化和國際化造成更大的挑戰。另外,也要觀察政府面對民間與保守力量之間左右為難,能否解決權貴之間的內部矛盾,進而考慮針對貪污與社會不公的訴求,提出政治和經濟改革,包括加快進行能源轉型,減少對化石燃料的依賴。
至於民間,從外國社會運動經驗來看,一般公民直接參與示威抗議後,改變的想法必須轉化為制度內的動力,才能真正推進改革。哈薩克民眾是否有機會將多元聲音和民主訴求帶進體制內?又是否可能影響下一屆總統大選?另一方面,正如美國政治學家斯科特(James Scott)1985年出版的《弱者的武器》(Weapons of the Weak)書中指出,弱者面對不公平的事,除了正面反抗、循社會正式途徑解決之外,也可能繞過正面衝突,透過搞破壞、拖後腿、逃避、虛假服從、偷竊、假裝無知、誹謗和製造民謠/笑話/神話等方式來回應不公。這些都是官方論述和正式文件以外的民間日常。既然處於弱勢的民眾是大多數,民眾可以建立默契、共同分擔、一致對外,更可能掌握堅守和談判的籌碼。未知道這兩個視角,會否啟示哈薩克民眾的未來?而從未來的2030或2050年回頭看,今日的故事又如何化為集體記憶傳承下去?
哈薩克過往一直努力在中俄的夾縫之間取得平衡,年初才慶祝過與中國大陸建交30年,2017年的世界博覽會中也展現了新能源和拓展「一帶一路」的態度,並打算對外開放、引進外國資本,顯示了推動現代化和國際化的決心。在引發進一步矛盾、內戰危機或外國入侵之前,事件仍有逆轉的可能,且看未來局勢發展會否拖慢其現代化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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