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詩，是一門源遠流長的文學藝術，數千年來，在無數文人墨客的腦力激蕩下，中國文壇出現了一首一首令人拍案叫絕的傑出作品。作為一個靠講民國史起家的粉專，過去已經分享過許多民國名人的奇葩詩作，好比張宗昌豪放不羈的打油詩、胡適叫人哭笑不得的晶晶體。不過，雖然漢詩起源於中國，但創作漢詩這種活動，在鄰近中國的東亞國家，如日本、韓國、越南等，其實都可以在歷史中找到影子。在大眾的視野裡，這些域外的漢詩往往不怎麼常見，但若仔細考據，其實也不乏優美甚至有趣的作品。因此，今天這篇文章，就讓我們換點口味，一起來看看「越南國父」——胡志明所寫的漢詩吧！
革命國父在監獄中開啟寫詩之路
胡志明的漢詩或許不是越南歷史上最優美的極品，但若論起趣味性與通俗程度的話，他寫的詩少說也得排上前三。
說起胡志明這三個字，相信即使是對越南近代史不熟的讀者們，大概也不至於太陌生，畢竟現在越南的最大城市，就叫做胡志明市，而知名的大馬歌手黃明志，亦曾創作過一首〈胡志明的雨〉，以兩個禮拜突破百萬觀看的驚人成績，再一次使這三個字烙印在許多歌迷的心中。
不過，在成為城市之前，胡志明首先是個活生生的人，一位熱情澎湃的共產主義革命家。據歷史資料記載，胡志明很早就踏上了革命的道路，當毛澤東還在北大圖書館裡當管理員的時候，這位通曉八國語言的多語達人，就已經偷偷混入巴黎和會，在那裡宣傳越南獨立的主張了。以現在的視角往回看，胡志明的一生，總是與革命兩字脫不了關係，而他的漢文詩作，其實也是他在革命歷程中所留下的產物。
1942年，整個二次世界大戰來到了最白熱化的階段，胡志明的家鄉越南早在前年就已經深陷日軍之手，看不慣日本侵略的他，雖然跟黨內同志組織越盟打游擊抗日，然而眾寡勢殊，當全世界的反法西斯國家都聯合在一起的時候，只有越盟仍然像是個邊緣人一樣，沒有跟任何盟國成員建立聯繫。
為了取得國際支持，同年8月，胡志明決定北上中國，試圖尋求國民政府的支援。然而才剛入境廣西，胡志明就因持有太多過期證件，被懷疑是日軍間諜，被抓到監獄裡去。關押胡志明的靖西監獄環境十分糟糕，除了破敗的牢房，還有滿地走跳的蝨子與臭蟲。胡志明對這個骯髒的環境十分不滿，連連向鄉警申冤想證明自己的清白，然而，這些努力都是徒勞，無罪證明始終沒發下來，取而代之的則是監獄上級無止盡的拖延戰術。
監獄裡的生活百無聊賴，每天能作的事情除了看著窗外的陽光發呆，就是盯著地上的蟲子打架，為了排解無聊，胡志明決定來幹一件他平常不怎麼會作的事情——寫詩。
詩作內容一：抱怨吃不飽
沒有什麼冠冕堂皇的理由，胡志明寫詩的動機就是這麼樸實無華且枯燥。胡志明從小受傳統私塾教育，一身漢文功底雖不算頂尖，但也勉強能夠寫個幾句。他向獄警借來紙筆，很快就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首詩〈開篇〉：
老夫原不愛吟詩，
因為囚中無所為，
聊借吟詩消永日，
且吟且待自由時。
在這首詩裡，胡志明直言不諱地講出了自己提筆的動機就是無聊，同時也表明了自己不是什麼鍾愛吟詩作對的文人。不過，雖然話是這樣說，但胡志明後來還是口嫌體正直，前前後後共寫了130多首。這些詩作隨著他在獄中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也呈現了許多不同的樣貌。入獄初期，由於無端被關，胡志明的詩作裡總是充滿了憤恨之情，頻頻呼告自己蒙冤的憋屈，並抱怨獄中那毫無水準可言的生活，如這首〈囚糧〉就道出了在獄中食不果腹的酸楚：
每餐一碗紅米飯，
無鹽無菜又無湯，
有人送飯吃得飽，
沒人送飯喊爺娘。
看完這首詩，是不是突然有一種看到國中時吃營養午餐的既視感？以前班上還就真的有這麼一位「大食客」同學，也是抱怨吃不飽，跑到別班「蹭飯」，最後家長被老師約談。每個人的學生時代或許都曾經認識過這樣食量很大的同窗，大腦還自帶「能把衣料看成綠豆糕」的特殊能力。不過，胡志明並不是這樣的一個大胃王，他沒有去找別的獄友「共產」牢飯，不然可能還來不及出獄，就會先被飢餓的人民群眾打死了。
詩作內容二：監獄黑現象
雖然胡志明成功的抑制了自己的口腹之慾，可大家都知道，餓肚子的感覺是難受的，為了減緩這種難過的煎熬，胡志明開始將注意力放在觀察獄中生活上。在監獄裡，胡志明見識到了中國的獄政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監獄聲稱自己關的都是素行不良的犯人，但這些看管囚犯的獄警，卻也不見得守法到哪去。像是這首〈賭〉，胡志明就赤裸裸的道出了當時監獄裡賭博隨處可見的現象：
民間賭博被官拉，
獄裡賭博可公開，
被拉賭犯常嗟悔，
何不先到這裡來。
除了賭博，監獄裡猖獗的賄賂行為，亦是胡志明筆下紀錄的現象，如這首〈旅館〉：
照例初來諸難友，
必須睡在廁坑邊，
假如你想好好睡，
你要多花幾塊錢。
詩作內容三：我想要自由
據胡志明自己在詩集的記載，靖西監獄裡的吏治頗為黑暗，因為是奉公行事，所以獄警往往可以在獄裡肆無忌憚，以至於同個監獄中總有一群之前就是獄警、主任的獄友。不過，雖然胡志明對獄政多為抨擊之詞，但他也並不是那種自視清高，與獄友老死不相往來的那種傲骨人。相反的，在獄中，胡志明經常與獄友互動，對他而言，監獄裡的環境是一個能夠看盡人生百態，乃至生離死別的小型社會，透過觀察這些獄友，胡志明也逐漸有了一些自己的體悟，而長久待在鐵欄杆後面，更是讓這位蒙不白之冤的革命家體認到了自由的重要。在胡志明的詩集裡，有許多提及「自由」的作品，以下我們就簡單的舉例一首〈限制〉:
沒有自由真痛苦，
出恭也被人制裁，
開籠之時肚不痛，
肚痛之時籠不開。
此詩表面看來膚淺，但實際上，這就是胡志明心裡最直接、真實的「自由」樣貌，沒有其他華美的詞藻修飾，就只著重在「出恭」一事，痛陳肚子痛時不能去上廁所的痛苦。不過，有句話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監獄無所不用其極的限制囚犯行動，也自然就有了那些願意拿生命相搏也要逃獄的囚犯了。在胡志明的記載中，他的獄友曾策畫過多次逃獄行動，但當中最經典的還得屬〈他想逃〉這一次：
一心只想自由境，
拚命跳車他走開，
可惜他跑半里許，
又被警兵捉回來。
從這首詩中，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出這是一次逃獄未遂的行動，逃獄者勇氣十足，甚至還能使出跳車這種高端玩法。
詩作內容四：無常與感嘆
不過，能夠手腳靈活的跳車逃跑，那至少代表這個囚犯還一息尚存，因為在逃獄之前，他們可能就因為敵不過飢餓、疾病而先走一步了。在環境惡劣的監獄裡，囚犯關著關著就死了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胡志明對於獄友這種如蜉蝣般無足輕重的死多有記載，像是這首〈一個賭犯硬了〉：
他身只有骨包皮，
痛苦饑寒不可支，
昨夜他仍睡我側，
今朝他已九泉歸。
不得不說，當初看到這個詩名，還以為胡志明寫的內容是什麼獄中人受刺激出了生理反應，一看內容才知道原來他講的是獄友孤零零的死亡。獄友這突然的死，讓胡志明頓悟了生命的無常，進而聯想到獄外那些還在英勇抗戰的戰友以及自己久未踏足的家鄉。有感而發的他，提筆寫下了〈秋夜〉，用富有創意的譬喻手法，表達了對故國與戰友的思念：
門前衛士執槍立，
天上殘雲傍月飛，
木虱縱橫如坦克，
蚊蟲聚散似飛機。
心懷故國千塘路，
夢繞新愁萬縷絲，
無罪而囚已一載，
老夫和淚寫囚詩。
綜觀上面列舉的那幾首詩，〈秋夜〉一首大概是胡志明的詩作當中，少見文字、韻腳都有對上的作品了。在以往的詩作裡，胡志明曾多次將自己亟欲出獄的心情鎔鑄其中，不過，〈秋夜〉這首與眾不同的地方，這次，胡志明望穿秋水的夢想居然真的變成了現實。一天破曉，胡志明從睡夢中醒來，結果映入眼簾的竟是監獄敞開，還透著朝陽的大門，讓他心中大感驚奇，而後他才從監獄主任的口中得知，上級的公文已經發來——你可以出獄了！
熬了兩年多，終於出獄啦！
1944年8月9日，通過再三確認，胡志明真的獲得了朝思暮想的出獄許可。此時距離他當初進監獄已經過了快2年的時光，經過這段生活摧殘，胡志明身材消瘦、牙齒脫落，就連頭髮也開始轉白。不過，這些外在的損傷並阻止不了胡志明的喜悅，拿到出獄許可的他欣喜若狂，當即又拿起了紙筆以紀錄這難得的一刻，這首詩的詩名，題為〈結論〉：
幸遇英明侯主任，
而今又是自由人，
獄中日記從今止，
深謝侯公再造恩。
在這首詩中，胡志明把自己能出獄的最大功勞歸功給監獄裡英明的侯主任。然而，胡志明能夠成功出獄，真的是一個人一手造就的嗎？根據後來的史料考證，其實早在胡志明被關押時，他的越南戰友們就已經開始著手展開營救行動，甚至聯繫到中共的周恩來與蘇聯最大媒體塔斯社，請求他們向國民政府施壓釋放胡志明。在這種背景下，胡志明這才有了踏出監獄重見天日的機會。
不過，不管是誰起的頭，無庸置疑的事實是：這天過後，胡志明又恢復了自由人的身分。被釋當天，胡志明立即回到越盟在北越的革命根據地，此後革命事業越做越大，最後成功在二戰後建立北越政權。而他在獄中所寫的這些漢詩，也被輯為《獄中日記》，擁有包括英、俄、越、葡等多種語言譯本。
作為一個共產國家的建立者，胡志明身後的歷史功過，就如同史達林與毛澤東般，是個爭議頗大的問題，在越南國內，有人親暱的稱他為「胡伯伯」，認為他是越南傑出的革命領袖，但在海外，亦有一群越南人認為胡志明是個冷血的獨裁者，而他詩作中口口聲聲提到的自由，現在反倒成了越南人最得不到的東西。
對於這種兩極化的爭論，本文暫不論斷，畢竟每個國家都有屬於他們的歷史問題、爭議人物，很難用三言兩語說清。不過，透過這次的史料蒐集，筆者還是私自認為，《獄中日記》裡頭寄寓的精神，比另外一位共黨領袖毛澤東的詩詞「親民」不少。文章最後，以《獄中日記》的開卷詩作結：
身體在獄中，
精神在獄外，
欲成大事業，
精神更要大。
也期許每個看到此篇文章的讀者朋友們，都能夠像詩中所寫的那樣，無論現在處於人生的尖峰或低谷，都能夠保有那份屬於自己，無懼環境都能樂觀面對的「大精神」！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64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