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談到了日本極有可能在未來幾十年內發生超大地震,希望有意在日本居住的人必須提前做好準備。然而,即便每個人防範都很周到,地震後萬一發生核災的話,光靠民眾的力量依然難以應付。話說到此,我必須談談核電廠的問題。
蓋在震源區的核電廠──濱岡原子力發電所
我的老家靜岡縣,有一所被譽為「世界最危險」的核電廠──濱岡原子力發電所。它位於靜岡縣中西部的御前崎町海邊,亦即南海海槽大地震震源區的正中央。歷史上,御前崎町一帶的土地一再發生過特大地震。「安政東海地震」時,還造成了約1公尺的地基隆起。核電廠用地的地基,由稱為「相良層」的脆軟岩石層形成,到處都有斷層,因此若南海海槽特大地震發生,核電廠一帶的搖晃、地面變動超乎想像,任何災難發生都不意外。
設計上,大地震發生後,若反應爐還在運轉,震動安全裝置就會自動啟動,將控制棒插入爐心。不過,猛烈震動中控制棒恐怕會歪曲,無法停止核反應。即便能順利停運,大海嘯也會立即襲擊海堤,再加上若富士山爆發而使得火山灰落下,恐怕會進一步導致電機系統受損,無法冷卻爐心與大量用過的核燃料。不僅如此,濱岡核電廠更以發生各種事故聞名,如管道破裂、冷卻水和輻射廢水洩漏、火災、異物混入燃料池中等,並且發生過多次竄改資料、隱蔽問題等不正當行為。

311福島核電發生事故後,許多地區變成了無人之地。然而不幸中的萬幸是,因為位處西風帶的關係,噴出來的大量輻射物質大多往太平洋方向漂流而去,落於陸地上的輻射物質只有一部分而已。但濱岡核電的地理位置截然不同,它的下風處是包括東京、神奈川、埼玉、千葉等首都圈的城市,因此若在此發生重大事故,其影響之大將遠遠超過311。關東、中部地方的幾千萬民眾必然被迫疏散,位於靜岡縣東部的我的故鄉,也會變成人類無法居住的「歸還困難區域」。在此慘狀下,日本的國家機構本身恐怕也難以維持原狀。
當初在電視上看到福島第一核電1號機爆炸的畫面時,我先是難以置信,接著就是極度恐懼,嚇得面無血色。我立刻想到濱岡核電,思考在這種狀況下,若現在發生南海海槽特大地震的話,日本真的會滅亡吧!如之前文章中所提到的,蘇聯瓦解時我覺得終於擺脫了始終壓在內心的核戰陰影,但發生福島核災後,我發現那只是錯覺,冷戰時期形成的核武結構其實以核電之姿存活下來,長年威脅人類的生存,並且在日本列島的土地上和海洋中,留下了無法修復的巨大傷口。
坦白說,我來台灣時,本來是打算幾年後就回到日本的。但311以後,我心中對此計畫愈來愈消極,也猶豫是否要帶著妻子前往日本。
拒絕認真思考核電問題的大人
從前我並非完全不思考核電問題。記得幼時在位於靜岡縣西部農村的母親娘家,舅舅建議大家一起出去玩,順便參觀離他家不遠的濱岡核電廠,只有我說不要,不想接觸到輻射!雖然舅舅向我保證沒什麼問題,但我仍拒絕靠近濱岡。
現在我的記憶已十分模糊,不記得那時為何那麼害怕核電。或許是因為三里島核災的相關報導,讓我內心感到恐懼吧。不過,那時我沒有在腦中將這件事與東海地震聯繫起來。在靜岡縣,東海大地震的風險是人們常提的話題,但我記得那時包括我父母、學校老師等在內的大人們,都沒說過東海地震可能會連帶引起核災。或許,那些大人們不僅被電力公司的宣傳影響,他們自己也不願意思考這種可能。
後來,我自己也變成了沒有認真思考核電問題的大人。儘管知道車諾比核災的悲慘,但毫無根據地籠統認為,日本應該不會發生那種事吧!事實上,不僅濱岡,日本各地的核能設施也頻繁造成中小規模事故,其中1999年發生的「東海村JCO臨界事故」就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悲慘事件。再者,日本各地陸續打造新的核電廠和相關設施,建設計畫引起當地民眾的反對運動,與電力公司、推進派民眾之間造成了嚴重對立。然而,我幾乎沒有關心這些社會新聞。
由於如此,福島核災爆發後,我發現了自身的極度愚蠢,內心感到羞恥。我開始閱讀相關資料、書籍,對於核能的恐懼更增加了,同時也對政府、電力公司、經濟界、官僚組織、媒體產生憤怒。那時我在台北參加反核遊行,雖然身在遙遠之處,卻仍不能不以日語高喊:濱岡核電要停運!
核電廠猶如不定時的核彈
在台灣,人們從經濟效果、電力供給、空氣汙染、減碳以及藍綠對立等角度討論核電問題,在不同的同溫層中有截然不同的論述流通。我非常贊同台灣政府推行核電歸零政策,佩服許多民眾的理性,但我在大學教書時發現,不少台灣年輕人對於核能持有過於樂觀的想法,尤其男學生中,這樣的傾向特別顯著,令我非常擔憂。
有些讀者們也許認為:現在大部分的日本人都若無其事地過日子,核災應該沒不會怎樣吧?但我們必須理解,現在日本尚未滅亡,只是因為發生了超乎意料的奇蹟而已。2011年3月15日福島核電4號機爆炸後,東電與美國核能管理委員會認為燃料池必定失去了冷卻水,美國駐日大使因而勸告旅日美籍人士疏散。然而翌日卻發現,4號機燃料池中沒想到竟然有水!後來發現,反應爐上方有交換燃料時使用的水池,東電原本計畫3月7日前將水放掉,但那時由於施工延遲的關係而「偶然」地還留著水,事故發生後它便流到燃料池中。假如那時施工沒有延遲的話,大量的用過核燃料融毀,其實足以讓日本毀滅。
順帶一提,我在台灣常聽到的論述之一是:就是因為要廢核電,才造成這麼嚴重的空汙。但每次接觸這種說法,在我心中就浮現出一個單純的疑問:311後日本所有核電廠都停止運行,主要依靠火力發電,但從來沒聽過空汙變得嚴重到如台灣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道台日的火力發電不一樣嗎?
我認為,核電的安全對策、廢爐成本甚高,發生事故時的損害無限大,並且反應爐產生出大量核廢料、相關設施排出大量二氧化碳,更阻礙新世代能源和經濟社會系統的發展。不僅如此,核電廠的極高危險性,自然而然地產生出秘密主義、隱藏主義,且由於事故規模無限大,沒有人能負起全責。從這樣的角度看來,核電廠與民主公民社會的相容性其實非常低。現在我們只能一面改善火力發電的品質而抑制空汙,一面研究其他發電、蓄電、智慧電網的科技,提高發電量、降低成本與二氧化碳,透過這些方式打造新時代的產業社會結構。
在烏克蘭戰爭導致化石燃料漲價的現況下,有些讀者們必定會反駁這種意見。但我希望各位起碼能理解:在已進入了地震、火山活躍期的日本列島上,核電廠及相關設施如同不定時核彈般威脅著人類的存亡,台灣也無法置身事外。

不顧危險而想要重啟核電的人們
福島核災爆發後,日本各地民眾掀起對核電安全疑慮的聲浪,2011年5月民主黨的首相菅直人要求濱岡電廠停止運轉,中部電力公司答應了這件事。該年9月,日本國內所有的反應爐都停止運作。
不過隨著歲月流逝,民眾漸漸淡忘那時的恐懼,在自民黨政權下,電力公司、經團聯 (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由大企業經營者組成的業界團體)推行核電重啟,目前美濱核電廠(福井縣)、大飯核電廠(福井縣)、高濱核電廠(福井縣)、玄海核電廠(佐賀縣)、川內核電廠(鹿兒島縣)、伊方核電廠(愛媛縣)共11座反應爐已在運轉中。但核電、相關設施的用地和附近都有斷層,日本列島進入地震活躍期的當下,其風險之大自不待言。
例如,伊方核電廠位於四國西北部,南海海槽大地震發生時,這邊的震度很可能高達6級以上;且這座核電鄰近日本最大的活斷層──「中央構造線斷層帶」,位於九州西南部的川內核電廠也有類似的地理條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位於青森縣下北半島的「六所再處理工廠」,是計畫從事以化學分離、純化的方法,從用過核燃料中分離鈈、鈾-235用來製作核電燃料、核武材料的地方,這種工程極為危險且困難,從前曾造成過無數失敗、事故,因此工廠目前尚未開始營運。但真正開始運作後,不但每天會排放一般核電廠一年份的輻射物質,並且由於設施裡儲藏從日本各地核電廠送來已用過的核燃料,因此萬一發生大事故,災難規模無法與一般核電廠相提並論,全北半球的生物環境都可能遭到毀滅性影響,人類也面臨存活危機。下北半島有「六所斷層」,近海也有稱為「大陸棚外緣斷層」的巨大斷層,沿岸地形都留下從前大地震屢次發生而讓地面隆起的痕跡,怎能保證這樣的狀況不會再發生?
濱岡核電廠停運後,中部電力以重啟為目標進行各種措施,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投下約2千億日圓,在核電廠周圍建造18公尺高的防海嘯牆,說這樣能擋住海嘯。但許多民眾看到媒體上公開的航空照就驚呆了,稱之為「笨蛋之壁」。這是因為,防海嘯牆的厚度僅約2公尺,看來宛如紙箱般薄弱,不僅沒有全部圍繞核電廠,而面向河口的西邊幾乎毫無防備。人們還記得,從前被稱為「萬里長城」的岩手縣田老町巨大防潮堤,311時遭受海嘯襲擊,不堪一擊,毀成七零八碎。相較之下這道防海嘯牆更令人憂心。
靜岡縣知事川勝平太以靜岡縣民的支持為背景,不同意重啟核電,但政府、經團聯再三施壓,如2019年經團聯會長中西宏明到濱岡核電廠視察現場,向記者團表示「從心底希望儘快重啟」;去年12月西村康稔經濟產業大臣也說「希望一面得到當地人的理解、一面進行重啟。」
迄今為止,濱岡核電廠尚未重啟,且用過的核燃料經過將近14年冷卻,因此現在危險程度大幅降低。不過,若未來濱岡核電廠重啟,遭受海溝型直下地震所引起的極大震動,反應爐無法停止運行,在失控狀態下造成大量輻射物質外洩的話,事故規模將遠遠超過311。京都大學原子爐實驗所退休助教小出裕章就說,根據模擬預估,濱岡核電廠若發生嚴重事故,將導致1千萬人被輻射傷害,而後其中會有幾百萬人因為癌症、白血病而喪命。
除了福島沒有其他大型輻射洩漏,只是幸運而已
必須留意,核電廠的耐震結構本來就相當脆弱,311後日本各地的核電廠雖加強了各種設備,但基本框架不能改變,無法承受特大地震的搖晃。2014年,福井地方裁判所的樋口英明裁判長就指出:大飯核電廠的安全技術和設備脆弱,下令取消運轉許可。因為大飯核電廠的「基準地震動」(估計的最大震動)為700加爾(gal,加速度單位),但近年來日本各地屢屢發生超過此標準的地震,因此關西電力的設想「沒有值得信賴的根據」。樋口英明向媒體表示,興建他家房子的建設公司宣稱他們的房子能承受3,400加爾,這意味著核電廠的耐震強度,比一般民眾的房子還要脆弱。
其實,其他核電的耐震基準也大同小異。濱岡核電廠的基準地震動稍高,設想為1,000加爾,但2004年中越地震時測到2,515加爾的震動;2008年岩手宮城內陸地震則是4,022加爾;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則為2,933加爾;今年1月1日能登半島地震的最大震動高達2,828加爾。也就是說,迄今為止除了福島外其他核電廠尚未造成洩漏輻射的大事故,只是因為幸運而已。
樋口英明在判決文中表示:「被告主張重啟核電能讓電力供給更加穩定且降低成本,但將龐大人類的生存權利與電費貴不貴相提並論,這種討論是不被允許的」、「即便造成嚴重貿易赤字,這無法說是國家財富的喪失。國家財富指的是豐饒的國土與國民扎根於此的生活,再也無法回復它才是國家財富的喪失。」後來此判決遭到高等裁判所推翻,但此文引起了許多民眾的共感。
除此之外,我們必須了解的是:福島核電廠危機絕非已經結束,而且事實上仍處於極度危險的狀態中。2022年5月媒體報導,福島第一核電1號機反應爐的鋼筋混凝土基座由於爐心熔融物嚴重受損,鋼筋裸露在外。東京電力公司表示沒有反應爐坍塌的危險。然而去年3月將一個水下機器人放入反應爐安全殼內、拍攝該基座狀況後,發現內部混凝土損壞比預想的更嚴重。
關於此問題,曾擔任過伊方核電廠設計責任者的核電設施、耐震設計專家重森晴雄表示:據計算,若發生343加爾以上的震動(相當於震度6級以上,2018年以後在日本列島此程度的地震發生過6次),反應爐壓力容器就會倒塌,導致安全殼破裂,用過核燃料池也被破壞、漏水。若那樣,爐心熔融物會變成帶有強烈輻射的粉塵飛散到四處,且大量用過的核燃料棒將暴露在空氣中,釋放出大量輻射物質。由於人類無法靠近,鄰近的2號機、福島第二核電廠的用過核燃料也會失控,引起骨牌效應。日本各地的核電和六所再處理工廠也會陸續失控,不僅導致日本滅亡,輻射物質還會襲擊全世界。2023年5月,立憲民主黨的川田龍平議員在國會提過此問題,介紹重森晴雄所建議的對策工法,但岸田文雄首相的回覆卻是:現場的輻射量太高,無法施工。
說到底,在「地震大國」建造核電廠,就是這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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