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我在任教的學校裡,曾擔任過「日劇聽解」課的教師,每學期在課程中我會介紹幾部日本電影,但從學生所交的期末報考中可看出,對許多台灣學生而言印象最為深刻的似乎是由吉田大八執導的《聽說桐島退社了》(2012)這部青春學園電影。
《聽說桐島退社了》以日本一所高中為舞台,描繪各種學生的心理、人際關係。片名中的「桐島」是個擔任排球社社長的明星學生,競技表現優異,校中聲望甚高,與美麗的女同學交往,受到眾人的憧憬羨慕。然而有一天桐島忽然銷聲匿跡,沒人知道他的行蹤,校中蔓延一個傳言:「聽說桐島要退社了!」不少學生因此心理動搖,不知所措。校園秩序陷入混亂時,只有總是遭輕視和嘲笑的電影社社員們,就如什麼也沒發生般地熱衷於拍攝殭屍片,並且試著以某種方法對輕視欺辱他們的同學們「報仇」。

電影評論家町山智浩表示,劇中的「桐島」就是象徵著青春本身的理想人物,如同基督教社會中的上帝般引導同學們度過校園生活。許多學生在以「桐島」為頂峰的校園階級中尋找自己的位子和存在意義,因此一旦「祂」不在,他們就不知所措,迷失自身。另一方面,電影社社員們由於處於校園秩序中的邊緣,反而沒受到「上帝之死」的影響。
我贊同此看法。然而在這部電影中,最能吸引台灣日文系同學們的因素,似乎是校園階級的台日差別。
劇中位於校園階級高層的同學們擅長運動、帥氣可愛、開朗隨和,但電影社社員們則欠缺這些條件,因此遭到輕視。另一方面,這部電影則絲毫不提及同學們的學業成績。按照我自身的青春經驗,這樣的描述也相當逼真。在日本,國高中的男學生圈中,能站在高層階級的最重要條件是運動神經,其次是社交能力。至於學業成績,雖然大家心中當然非常關心、無法說完全不影響到校園階級,但即使得高分,如果體育表現不佳、個性不開朗隨和的話,還是無法爬到高層。如果是露骨地只關心成績的人,反而還容易引起反感、輕蔑。
相對之下,不少台灣學生向我解釋,台灣也有校園階級,但在這之中,運動幾乎不重要,考試成績優異的學生才能得到聲望和地位,老師也重視他們。
反感考試至上,日本更重視文武雙全
上一次在〈頂大菁英的空殼:從日本學歷主義思考台日社會〉一文中,我曾解釋過日本的學歷主義,程度與台灣相比並不遜色。但許多日本民眾對於學歷的情緒中,相當部分其實是「愛恨交織」的,一面崇拜,一面懷有反感、輕蔑、憎恨。
我並不認為台灣沒有對於學歷主義、考試優等生的反感,這種情緒也許在世界各國普遍存在。但與台灣相比,日本民眾的反學歷情緒確實更深,甚至影響到日本文化和社會結構本身。我上次在此介紹近現代日本幾位知識分子對於學歷主義的批判論述,事實上他們的思想並非與這樣的社會環境無關。
例如,讀者們也許會想起,許多日本少年漫畫中,主角的學校考試成績很慘,也不太擅長以大腦思考,但天生就擁有某種運動或戰鬥的天分,用熱血直率的個性吸引夥伴。有些主角的則擁有非常犀利的頭腦,冷靜地分析四周狀況和敵人要害,但這樣的能力並非在學校讀書的過程中得到的,他們往往是在學校裡經常造成麻煩、且對讀書沒興趣的不良少年。
這種漫畫的背後,隱含著「在學校課程裡所能學的知識,在真實的社會生活中不一定有用,學校成績並非全面反映出真正的才幹、能力,最重要的是個性、社交能力以及『地頭』(じあたま:考試成績無法全面反映的智力、聰明)」這樣的想法。在日本社會中,這種思想到處滲透,許多國中、高中非常重視「部活」(社團活動)的理由也在於此。校方和家長們擔憂孩子們被眾人視為「死板優等生」,且認為為了培養健全人格、社交能力,運動和社團活動是不可欠缺的。
事實上,我畢業的公立高中是在靜岡縣伊豆地方成績最佳的名校,校訓就是「文武兩道」,亦即讀書、運動都要重視。當時我的考試成績還好,但由於運動神經和體能差勁,被迫處於校園秩序中的邊緣地帶,經常感到委屈。現在我有時羨慕台灣的班級秩序,但假如我幼時真的在台灣考試成績至上的環境裡讀書,必定會更加難受吧!我也認為,學校教育不應該只重視考試,而必須注重其他事情。不過,日本的學校確實也有許多問題,如校園社團活動往往有過度的集體主義、勝利至上主義、霸凌、體罰,也是教師勞動環境惡化的原因,必須進行根本性的改革。
除此之外,我認為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日本社會中對於考試至上主義的反感,往往變成過度輕視學問本身的態度。

企業看重高學歷,卻普遍輕視在校所學
許多日本企業尋找人才時,往往對於「大學生在大學裡學了什麼」毫不興趣。讀者們也許會覺得莫名其妙。若那樣的話,為何日本人要為得到學歷拚命努力呢?答案其實很簡單:許多企業人認為,從學校教科書中能學會的知識沒有很大的意義,但大學入學考試一定程度上仍能測驗一個人的「地頭」程度。並且,能考上一流大學的學生,很可能擁有為特定的目標付出努力且控制自己的力量。
因此,他們雖然重視學生「考上了哪個大學」,卻對於大學的課程成績、畢業論文內容不感興趣,對於大學生最要求的反而是溝通能力和協調性,面試時經常詢問他們的社團、打工、義工經驗。
由於輕視大學的課程內容,許多企業要求在學學生平日白天參加說明會、研習、面試,學生從大三開始就不得已提早進行「就職活動」,到了大四幾乎無法正常上課。不少大學老師對此進行抗議,呼籲要尊重學生的求學權,但目前為止都並未改善。
不僅如此,日本年輕人博士班畢業後陷入非常嚴重的困境。現在台灣的「流浪博士」問題也相當嚴重,但日本的博士要面對獨特的問題,亦即許多企業人認為:博士班畢業生年紀不輕,擁有自己的想法,態度驕傲又不聽話,學院學問也不務實,在實際社會中,他們的理論沒什麼用。可以說在日本,企業所尊重的「高學歷」僅僅是考上東京大學、京都大學、一橋大學等大學部的「實績」,但研究所(特別是文科)的學問則沒什麼意義,因為他們所需求的就是協調性,沒有多餘理論、思想、堅持的「地頭」,因此不太願意任用博士。

在世界盛行的「反智主義」
說到這裡,有些讀者們也許想起「反智」一詞吧。「反智主義」(anti-intellectualism)是美國歷史學者理查・霍夫士達特(Richard Hofstadter)1963年在《美國的反智傳統》一書中所提出的概念。1950年代冷戰下麥卡錫煽動民粹主義,在「紅色恐慌」下攻擊知識分子,霍夫士達特認為此社會事件背後,就有美國的「反智」傳統。
他表示,貫穿「反智」所蘊含的各種態度與觀念的,是「對智性生活及其代表者所存有的怨懟與懷疑,並且亟力貶低這種生活的價值」。這並非美國特有而是世界各國普遍都有的態度,且在美國也未占主流、支配性價值的地位,然而這種對於知識分子和智性生活的「愛恨交織」,卻在社會中根深柢固地留存下來。
霍夫士達特指出,美國歷史社會中培養出反智傳統的因素之一,是基督教福音教派與原始主義。許多中下層階級信徒強調內在宗教體驗的重要性,反對形式主義和有學養的信仰活動。此外,基於平等主義的美國式民主政治,也使得民眾十分容易對知識分子和專家的特權身分和領導懷有反感,並且由於沒有貴族,在美國企業精神就是最佳的世界觀,學問、教育也以務實、職涯技能為尊。在此種環境之下,智識更容易遭到輕視、反感。
進入了21世紀,特別是於美國總統大選川普獲勝後,這本書和反智主義概念在各國重新受關注,2018年台灣出了中文翻譯版,日本則是2008年出版日語版。而2010年代後,媒體上許多人提到反智主義(「反知性主義」)一詞,不少學者、作家、記者等也撰寫強調此詞的評論與書籍等。因為許多人認為,日本國內也有反智的社會文化脈絡,近來其影響特別顯著。
不良少年價值觀甚至滲透日本政界
近年來在日本探討反智主義的各種論述中,最受關注的應該是精神科醫師兼評論家齋藤環的「ヤンキー文化論」。「ヤンキー」就是日本漫畫中經常可見的不良青少年,從前日本各地有這樣的年輕人,流行把頭髮弄成「力怎頭」、染金髮等,身穿變形學生服、作業服、特攻服等,且組織暴走族、愚連隊進行打架、恐嚇、飆車等行為。現在乍看之下這種青少年少見了,但齋藤環指出,如今ヤンキー的思考法、價值觀、社交方式擴散到日本社會的各個角落裡,連政界也不例外。

在《假如世界是禮拜六晚上的夢》(2012)、《進行ヤンキー化的日本》(2014)等著作中,斎藤環解釋ヤンキー文化的特色如下:喜愛如變形學生服、特攻服般通俗且誇張的美感;重視能夠臨機應變地讀空氣且能保持人際關係的社交能力和「地頭」;認為只要有氣勢和鬥志就能船到橋頭自然直;政治方面保守,肯定周圍的現實,不願意積極改革社會結構;不相信抽象理念,而重視現實慾望、實利及具體行動力,且強調家庭、夥伴、本地社會等的「羈絆」;傾向於集體主義,個人意識稀薄;喜愛如詩歌般美麗卻欠缺智識、邏輯的語言,如夢想、愛情、熱情、信賴、認真、真心、家庭、夥伴、覺悟、直率、現實等。
整體而言,反智傾向籠罩他們的文化圈,與智識、理論、分析、理念相比,更重視情緒、現場、行動、人際關係。事實上,日本的地方社會中,即使不曾加入過暴走族,許多民眾也擁有這樣的思維、倫理、審美意識。他們對於當地的社會、經濟的貢獻極大。大眾文化也受其影響,即使沒有直接以不良高中生為題材,在許多漫畫、電視節目等中也可看到類似的價值觀。
該留意的是,並非所有的ヤンキー都沒有學歷和學問。部分人以「気合と根性」(氣勢和鬥志)考上大學,成為教師、律師,甚至當上議員,運用社交能力和「地頭」在社會上活躍。而更重要的是,既然在社會的各個角落裡充滿著ヤンキー的價值觀,國政政黨本身很可能也受其影響。2012年齋藤環在《朝日新聞》的訪談中就表示:保守主義本來就基於智識,但現在自民黨政權似乎積極放棄智識,如ヤンキー般不重視理論和審議。而第二屆安倍晉三內閣的特色,與其說是「右傾化」,不如說是「ヤンキー化」。此發言引起了相當大的迴響。
齋藤環解釋:自民黨在修憲草案中否定自然人權論,表示要完成義務才能得到人權,且只有在沒有搞亂秩序的範圍內才被允許得到自由。這樣的想法與ヤンキー集團的成規沒兩樣。自民黨呼籲「恢復經濟、鄉土」,但此口號沒有具體根據,只對民眾要求「自立」,就如「只要有氣勢就船到橋頭自然直」的ヤンキー一般。安倍經常強調傳統,但這是充滿幻想的虛構,與ヤンキー集團中的傳統相似。ヤンキー只關心「現在」、「這裡」,不太擅長以歷史規模思考,自民黨似乎也不願意從長期視野思考核能問題。
日本政界輕視專家學者的風氣
我無法判斷在自民黨中ヤンキー文化的影響程度為何,並且認為將安倍政權的負面特色都歸咎到ヤンキー身上的說法,對ヤンキー是失禮的。但現在在日本政界中確實可看到輕視智識、文化素養的傾向。教育社會學者竹內洋在《大眾的幻像》(2014)一書中表示:從前許多保守派政治人物擁有大量藏書,尊敬學問、文化素養的權威,尤其為對抗左派知識分子,學習陽明學等東方思想,就任典禮時以中國古典中的詞彙發表心境。但進入21世紀,森喜朗、小泉純一郎首相幾乎欠缺這種文化素養,甚至於麻生太郎首相連國中水平的漢字讀音都念錯,且公開表示自己是漫畫迷,以嘗試吸引年輕人的支持。在當代大眾社會中,政治人物已不再重視與學者交際,而更喜愛與體現大眾人氣的藝人、運動選手等進行交流。
而在安倍、菅、岸田政權中,積極厭惡學術界、專家的態度相當露骨。2015年安倍政權在國會強行通過《安保關聯法》,但當時許多專家指出,此法案違反憲法的嫌疑極大。對此,自民黨高村正彥副總裁表示:「憲法學者太拘泥憲法的字面」、「聽從學者的意見就能維持和平嗎?非常令人懷疑」。

《安保關連法》的內容簡而言之是擴大自衛隊的行動範圍,部分台灣讀者們也許歡迎它。但不論是否贊成此政策,在此我們須留意的是,關於憲法和立憲主義,安倍內閣的成員經常有露骨的反智發言。例如礒崎陽輔總理補佐官就曾說:「有時對於自民黨修憲草案有『沒理解立憲主義』這種莫名其妙的批判。維基百科也有此一詞,但學生時代在憲法課中我從來沒聽過。這是自古以來存在的學說嗎?」;安倍本人也公開表示:「憲法約束國家這種想法是絕對王政時代的,不適合現代政治」。
不用說,這些發言都是荒謬的。就政治學的常識而言,在絕對王政下無法控制國家權力,所以民主國家制定憲法,以保護人民人權。安倍發表如此「獨創」的意見之原因,似乎是因為他欠缺政治史的基本知識,但礒崎陽輔就是東京大學法學部畢業的菁英分子,不可能沒聽過立憲主義一詞,他顯然刻意迎合政權的反智傾向。
而2020年在菅義偉政權下爆發的「日本學術會議問題」,也令人想起1950年代美國麥卡錫主義的反智事件。日本學術會議是1949年設立、由代表學術界的學者們構成的團體,以與政府獨立且對等的立場負責振興學術的各種職務。此組織雖然形式上屬於內閣總理大臣的管轄,但其人事權在於組織本身,歷代首相都尊重該會議所推薦的會員名單。不過,2020年菅義偉首相卻拒絕任命會議所推薦的6位學者為會員,並且不願說明理由。
日本學術會議一直以來反對日本學界參加軍事研究,且這6位被拒絕的學者,剛好都曾反對《安保關連法》,所以許多人認為政府是因此施壓。大學、學會等學術團體陸續進行抗議,呼籲政治權力不該侵犯學術獨立,海外媒體也對此提出批判。然而,菅政權始終拒絕撤回此方針,甚至強調日本學術會議就是封閉的「既得權益團體」,也計畫在日本學術會議上加以「改革」。右派媒體、言論人對此幫腔助勢,網路上也充斥著針對日本學術會議和學術界的攻擊言論。如今岸田文雄政權下,政府和日本學術會議的對立問題仍未解決。

台灣需要良性的反智主義
看到日本的這些政治、社會問題,在台灣我們該思考什麼呢?
乍看之下,與日本相比,目前台灣社會中似乎沒有那麼嚴重的輕視學術、學問的風氣。新冠病毒疫情開始後,美國等國家蔓延著輕視專家意見的言論,使得疫情變得更加嚴重。日本政府的疫情政策也始終依靠厚生省醫療技官,而未重用感染症專家,欠缺基於科學的一貫性,背後顯然有輕視專家的政界風氣。台灣的疫情政策並非沒有問題,也無法說非科學言論毫不存在,但與美日兩國比起,看來反智主義對政策的影響沒那麼大。原因除了台灣曾經歷過SARS危機等因素外,應該還有華人社會中根深柢固的,尊敬和崇拜讀書、學問、學歷的風氣。
但是如果說台灣沒有反智問題,我也不以為然。現在美國、日本等國家的反智主義背後,是現代世界普遍的狀況,亦即在後福特主義、新自由主義之下貧富差別擴大,許多民眾心中懷有怨恨,並且大眾民主主義和社交網站的發展,也促使民眾將負面情緒直接在公共空間表達出來。現在世界各國有不少政治人物、言論人以此為背景煽動民粹主義,且散布仇恨言論和假新聞,台灣無法說沒有類似的情形。而台灣特有的政治社會環境也可能加強此傾向。
日本的右派作家佐藤優表示:反智主義就是「忽略或輕視實證性、客觀性,將世界理解為自己願意的樣貌」。若按照此定義,在台灣的同溫層中流通的政治論述中,不少也可能算是某種反智現象。
此外,台灣崇拜學歷、學問的風氣本身,很可能也有反智因素。霍夫士達特在《美國的反智傳統》中,將「智識」(intellect)定義為「心智能力中的批判、創造及思索的能力」、「幫助我們檢視、沉思、思索、理論化、批判與想像」、「對評估的結果再評估,而企圖了解狀況的整體意義」,並表示這是人類特有的能力。另一方面,為得到特定目標時所需要的則是「聰明」(inteligence),這是不僅人類,其他動物也具有的。也就是說,現在台灣不少教育、學問相關人士所重視的,只為提升生產力且競逐市場利益的專業技術知識,很可能屬於此「聰明」,無法說是「智識」。
《美國的反智傳統》的台灣版譯者.政治學者陳思賢表示,真正的「智識」就是促進公益精神的,若知識分子欠缺此意識且只追求私人情感或利益,他們自己就陷於反智,在此狀況下,人類文明只在市場中延續下去,很難提升。我認為,只將獲高分數視為讀書目標,且只將高學歷作為為得到好工作的手段或政治工具,甚至歧視無法得到好學歷的人們,這種人不僅欠缺公益精神,也根本不了解智識。
台灣社會對於學問、學術界沒有露骨的輕視、反感,這算是一個優點,同時也算是個缺陷。霍夫士達特並非全面否定美國的反智傳統,他認為美國社會中最普遍的反智心態,其實是溫和且良性的。日本的ヤンキー也並非只有負面意義,他們一直以來支撐日本經濟社會文化的基礎,其反智心態經常包含相當正確的批判性智慧。日本漫畫在許多國家受歡迎的理由之一,也許是因為ヤンキー的倫理、行動原理、價值觀中有能夠觸動各國民眾心靈的某種普遍性。若日本的大眾社會中完全沒有懷疑學問、學歷、知識分子的眼神,那麼上次之前我所介紹的鶴見俊輔、安冨步、上野千鶴子等人的批判言論可能也無法產生。沒有健全的反智主義,磨練不出健全的智識。也許,台灣需要的是良性的反智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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