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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陣子,每當在街上看見桃紅色的布條/看板,都讓我很緊張。

緊張的是那些不管我怎麼轉念,都無法認同的人們。大家有類似的體驗嗎?當騎著車在家附近的小區繞,那些隱藏在台北公寓叢林裡的小教會、聚會所,原本天天經過都沒特別留意的,竟都不約而同地掛上了愛家公投的布條。

心裡驚惶。除了驚惶這些據點如此多,離自己的生活如此近,心裡也忍不住暗算著每一個場所的大小。這樣的布條之所以能在門口樹立,背後代表了多少人惡的意志。

我記得還住木柵區舊家的時候,我總是每天把機車停放在巷弄轉角,一間禮拜堂的門口。那裡人來來去去,也沒畫紅線,而台北的車位難找。每天上班騎車以前,我總在戴安全帽的同時會抬頭看見大大的公佈欄,上面用A4紙印著許多給老人、小孩的活動,或者中譯聖經裡摘出來那種深奧難懂的字句。

曾幾何時,我們都相信過那些我們不懂的群體,也有自己的信念,不管用什麼途徑,多少也是在對社會做某些有益的事。他們在小吃店裡放的捐款箱,多少也會透過某種計畫,讓社會困境的人過得好一點。

而現在,網友或許直接一點,罵他們邪教、假見證。我從來不吝在那些反同的留言下面發聲音,雖然知道那是永遠的徒勞,很氣的時候人身攻擊說不出口,頂多就說一句,你們這些,反智的人。

你的直覺,可能損及他人的權利

很多人都錯解反智的意思了。反智不是缺乏智慧、缺乏智商、智障。反智是違反智識,應以知識來判斷事情的時候,故意或過失地不這麼做。

聽起來很玄吧。我們從小到大所讀的書、受的教育,從社會的角度來看,其實是為了防止我們傷害他人而不自知。

因為每個人天生都有許多本能,許多主觀看法,這些直覺有些對他人是良善的,有些則不。人們未必對什麼議題都要有知識,才能成為一個良善的人。但有時候知識可以避免我們用直覺去損害別人的權利。

舉例來說,如果我是一個帶有民間信仰的台灣人,我可能會有三種觀念:要幫助貧困的人、惡有惡報、要放生小動物。不管用什麼行動,幫助貧困的人確實對社會有好的影響,也符合我的道德直覺,讓我能開心做善事。

惡有惡報的觀念,目前科學無法證實,但遵守著這樣的想法對大家沒什麼壞處。至於放生,直覺上好像是讓受困的動物重獲自由,實際上確實直接造成生態浩劫,是莫大的惡。想想那些曾發生過荒唐的放生龜、放生鳥的場景,還是令人憤怒。

也就是說,一個人覺得有道德的好事,實際上可能真的是好事,是無關好壞的事,或其實是很糟的事。就像放生活動的本質是人們對生物學的無知,把這個世界簡陋地分為「人住的地方」跟「大自然」,才會發生把巴西龜放到河裡,把淡水魚放進海水的胡鬧景象。

而倘若人們都有這樣的知識,就可以避免悲劇發生。

儘管有邏輯、有證據,他們還是拒絕相信

此次選舉與公投,處處響起反智之歌。

像反同團體在辯論場搬出的各種荒唐理由,那些論點早就在這幾年,都被各方公信力的機構否決了。他們死守的癥結點在於,他們不願用知識去違抗他們的道德直覺。陰柔的男生、扮成女裝的男生、跟男生歡愛的男生,看起來感覺真的好噁心,因此他們應該有病、有缺陷,生活混亂、感情偏差、身上有很多細菌──啊?你說這些都沒有依據?不管不管,反正他們怪怪的,一定會有哪裡不好。

像對於「拚經濟」的狂熱信仰。覺得什麼都不重要,拚經濟最重要,人民要有飯吃,要越吃越好有車有房,孩子都回故鄉工作。所有跟經濟無關的議題,都是分散注意力,造成經濟不好的絆腳石。但拚經濟是如何定義,施力在什麼產業上,我們的國際區位如何,市長的職權到哪裡,哪些產業應該優先,目前勞資雙方的權力對不對等……這些太難了,專家會處理,我只想要人民有感。有沒有感,我說了算。

相信自己的道德、情感、直覺是最輕鬆的。知識又多又雜,理解需要許多成本、時間;當結果違背自己的情感時,又要面對內心辯證的不安。許多人會說自己的判斷來自經驗法則、社會歷練、人生閱歷(「你有生過孩子嗎?生過再來說」),這些也都只是包裝自己跳過研讀知識,就直接用直覺下判斷的結果。

但這其實是非常危險的。我們的主觀喜好或許會幫我們支持貧窮、弱小、長者,反過來也可能去敵視女權運動者、外籍移工、愛滋病患,甚至無視犯罪者的人權、學校/軍伍/職場中特殊權力關係所造成的傷害。

之前PTT很流行開一種叫「地獄梗」的玩笑,藉由宣告自己知道這個玩笑會傷人,來免除自己用直覺發表歧視笑話的責任,怵目驚心。有許多網友真性情,就直接在推文說「最討厭那種政治正確的人了,真是掃興。」

台灣最醜的風景就是我們

直到現在,那些還不停對話的人,或許是心中還堅持相信「不會有人為了自己的愉快,存心去傷害別人吧」的人啊。

但我想,是該去承認他們的存在了。好疲憊啊。

如果最後投票出來真的是那樣,也都是台灣的人們咎由自取,不管以後發生怎樣的壞事,環境變得惡劣,也都因為台灣最醜的風景就是我們。

性平教育真的不能被削減。阻絕了下一代正確的知識,就是沒有人透過教育告訴他們:你不能因為反感一個人的氣質、長相、打扮,就去否定他的性向,覺得他很醜、很怪,就認為他沒有資格去追尋一生的幸福。

天黑天明,新的日子不停來到。只能預祝大家安好。

(作者為1994年生,高雄人,政大企管系畢。曾於時報出版小說合集《拱豬》,社評散見網路媒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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