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有到日本旅遊的經驗，也許看到過奇妙的街頭宣傳車走在馬路上──漆黑或白色的客貨車上，到處都有斗大的「憂國」、「護國尊皇」、「憲法改正」、「民族自立」、「尖閣諸島、竹島、北方領土是我國固有領土」這種口號；車尾跳動著大型日章旗、旭日旗，車頂裝著巨大擴音器，一邊開一邊以極大音量放著日本老軍歌。有時在民眾聚集的地點停車，身穿作業服或迷彩服的壯漢從車上走下來，以擴音器喊叫極端的民族主義思想……
他們被日本民眾叫作「右翼」。大部分的路人對他們抱有煩燥、輕蔑、恐怖的印象，瞥一眼就走過去。因此乍看之下，右翼似乎沒什麼社會影響力。但近代日本的政治、社會、思想史上，他們其實一直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給日本歷史帶來不少影響。
上面所提的「街頭宣傳車」（街宣車），現在被視為最典型的右翼形象，這種形式始於1955年創立的「防共挺身隊」，是二戰後最代表性的右翼團體之一。
一般而言，「右翼」被理解為：鼓吹極端的民族主義、國粹主義以及反共思想，以暴力、威懾為手段，有時激烈批判政府，但基本上與政治權力之間有相當高的親和性。不過，右翼的活動形式、內容不一，有各種各樣的類型，且隨著時代環境不斷演變。特別是90年代以後隨著網路發展出現「網路右翼」（ネトウヨ），他們的表達方式、組織形式、思想內容都與「街宣右翼」截然不同。
此外，現在構成自民黨政權的重要基礎的，其實是1997年成立的宗教右翼「日本會議」，若要了解當代日本政治，必須了解他們。
近代日本右翼的緣起
右翼的起源到底在哪？這不是那麼容易回答的問題。一般而言，近代以後與現在右翼有直接關係的右翼團體，是從明治時代初期的「自由民權運動」過程中發展出來的。
自由民權運動是抗議長州、薩摩藩閥政府專制，且要求「國會開設」、「憲法制定」、「不平等條約改正」的政治運動。此運動受到近代歐美自由主義、民主思想的深刻影響，也包括呼籲對抗歐美殖民主義、加強國家權力的國族主義思想。在此潮流下，1881年頭山滿、平岡浩太郎等人創立「玄洋社」，以「皇室敬戴」、「本國愛重」、「人民權利固守」為口號。他們通常被視為近代日本右翼團體的鼻祖。
就國族主義的角度看來，玄洋社與現在的右翼團體之間確實有著共通之處，但最大的差別卻在於對於亞洲各國的態度。玄洋社呼籲「大亞細亞主義」，積極援助中國、朝鮮、越南、印度等亞洲各國的改革或革命。不用說，由於他們的大亞細亞主義以日本國家利益和領導地位為前提，後來墮落為殖民主義和侵略戰爭的藉口。不過，與今日大部分的右翼不同，他們至少在主觀中為亞洲民眾奮鬥，並非以煽動對鄰近國家的敵意和歧視為目標。
報導文學作家安田浩一在《「右翼」的戰後史》一書中表示，自由民權運動本來同時呼籲「民權」和「國權」的提升，但右翼較重視國權。明治時代中期以後，他們為保衛國家權力，扮演鎮壓社會主義的角色。
大正時代，不少右翼團體以「反社會主義」為理念活動，但實際上他們就是地主、企業家所雇用的暴力團。俄國革命後，許多地主、企業家對勞動者、佃農的抗議活動有所警戒，於是利用這些右翼團體鎮壓罷工、示威。
一戰後的日本經濟危機，讓不少民眾默許右翼的恐怖暴力
1930年代，右翼的政治、社會影響力達到頂峰，當時右翼在明確的思想背景下實行恐怖活動。1932年，前大藏大臣井上準之助遭到槍擊死亡，而約一個月後，三菱財閥董事長團琢磨也遭到刺殺。這些襲擊事件的幕後是右翼團體「血盟團」。警察逮捕成員後發現，他們還計畫謀殺許多政界中的重要人物。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日本屢次經歷金融風暴，1930年代初更陷入特別嚴重的經濟危機。在此背景下，血盟團的領導人井上日召批判政客、資本家剝削貧窮民眾，呼籲打倒壟斷國政的支配階級，以打造「天皇親政」的國家主義體制。
與現在不同，當時不少民眾同情這樣的暴力行動。在此氣氛下，同年爆發「515事件」，海軍青年將校刺殺了犬養毅首相；翌年發生「愛國勤勞黨」的政界要人謀殺未遂事件。接著1936年，陸軍「皇道派」青年將校的團體發動了稱為「226事件」的大規模叛亂事件，襲擊首相官邸、政府要人私邸、陸軍参謀本部、警視廳以及主要報社，刺殺了大藏大臣高橋是清、內大臣齋藤實、教育總監渡邊錠太郎等人，首相岡田啓介也遭受襲擊，但倖免於難。
參與叛亂的青年將校們，大多出生於以東北地方為首的農村地帶，由於目睹自己家鄉的人們在世界金融風暴下苦於貧困，對於政黨和財閥的腐敗體制抱有「義憤」之感，在法西斯思想家北一輝的國家社會主義思想下，他們企圖剿滅「君側之奸」，以實現「昭和維新」。
經過一連串的恐怖事件，政界、言論界中瀰漫著對於暴力的恐懼，而陸軍系統更藉由鎮壓叛亂增強發言權，政黨政治形同虛設，進入了軍國主義時代，鎮壓思想言論自由，日本幾乎走上亡國路。
安倍晉三遭槍擊背後，有著和1930年代相似的經濟停滯
事實上，最近接觸到前首相安倍晉三遭殺案的新聞報導時，我立刻聯想到昭和時代初期的這些恐怖事件。
當然，現在媒體報導，嫌疑犯山上徹也陳述行兇動機並非對政治的反感，此案本身與1930年代的恐怖事件無法相提並論。但1990年代後半以後，日本持續處於經濟停滯（事實上是衰敗），貧困向四方蔓延，民眾對政黨政治失望。山上徹也是個屬於「就職冰河期世代」的非正規勞動者，他們經常被視為「失落30年」的最大受害者。這樣的社會脈絡確實與1930年代相似。我從心底希望，以後不會發生模仿此兇案的暴力事件，更希望執政黨、媒體、輿論也不會在防恐、追弔之名下壓制多元言論，使日本進一步走向法西斯體制。
1940年，近衛文麿首相組織「大政翼贊會」，合併所有的合法政黨，各種右翼團體也納入其下。部分右翼抵抗，卻在《治安維持法》下被當局當作取締對象。1945年日本戰敗後，駐日盟軍總司令在日本開始進行改革，逮捕以東條英機前首相為首的幾十名戰犯，並將被認為與軍國主義有關的人士從政府機關等地點放逐。此時大部分的右翼團體都解散了。盟軍更讓昭和天皇否定自身的神性，以神道為國教的「國家神道」也解體。因此，二戰前的右翼失去了其世界觀。
雖然如此，當時右翼並非完全消失，而是在日本剛戰敗的時期，由復員軍人等在右翼名下組織流氓團體，屢屢以共產主義者為對象發動暴力事件。不僅如此，1950年爆發韓戰後，資本主義陣營和社會主義陣營的對立變得嚴峻，美國的統治政策也有所改變，解除開除右翼公職相關人士的處分。接著，美國國內的紅色恐慌波及日本，在政府機關和民間企業中，大量共產黨員及相關人士遭解雇。在此潮流下，全國右翼開始進行復活、重組。
統一教，還有右翼領袖：兒玉譽士夫
二戰後，雖然部分右翼無法接受美國占領日本，但大部分右翼卻將同樣反共的美國視為利用對象，日本政府也企圖利用右翼來鎮壓社會主義者。例如，1951年法務大臣木村篤太郎計畫在「反共」大旗下糾合全國賭徒、攤販、流氓等，以暴力壓制社運。此「反共拔刀隊構想」雖然遭首相吉田茂阻止，但政界與暴力團體、右翼卻藉由此計畫，強化了彼此的關聯。
要理解二戰後日本政界和右翼、暴力團體的勾結，必須提及的是稱為「政界黑幕」的右翼領袖兒玉譽士夫。事實上，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尋羊冒險記》中，被稱為「先生」的右翼巨頭，就是以兒玉為原型的角色。二戰時，兒玉在中國上海創立「兒玉機關」，為日本海軍從事調撥物資、宣傳等任務，日本戰敗後帶著在大陸收集的巨額財富返日，以十分豐富的資金介入政界。1945年，兒玉援助鳩山一郎等政客創立自由黨（自民黨的前身之一），1957年安倍晉三的外祖父岸信介就任首相時，兒玉也做出貢獻。
1950年代末，許多學生、民眾反對政府簽訂新版《日美安保條約》，進行大規模抗議活動（60年安保鬥爭），首相岸信介當時即委託兒玉組織全國右翼、黑道，以應付反對運動。最後此計畫也未實現。但1960年代，兒玉作為當時日本最大右翼團體「全日本愛國者團體會議」幕後人物，在政財界中發揮極大影響力。
此外，1965年簽訂《韓日基本條約》，日本與南韓建立正式外交關係時，兒玉屢屢渡韓，與朴正熙政權建立關係，運用黑社會人脈獲取莫大利益。現在，日本右翼經常宣揚對於南北韓和在日韓國、朝鮮人的仇恨言論，但1980年代以前，因為冷戰結構中日本、南韓、台灣都屬於資本主義陣容，自民黨右派和右翼勢力在南韓各界中皆有反共人脈。
1968年，在朴正熙的庇護下，「世界和平統一家庭聯合會」（統一教）的教主文鮮明在韓日兩地創立「國際勝共聯合」，由與兒玉並立的右翼巨頭笹川良一擔任名譽會長，藉此加強與岸信介、蔣介石等東亞反共人士的關係。迄今為止，此組織和其思想（修憲、反共、傳統家族觀、反對性少數等）在自民黨內仍保有影響力，且統一教一直以來與不少自民黨政客有密切關係，其中安倍晉三算是個代表人物。最近媒體報導，刺殺安倍的嫌疑犯山上徹也陳述，自己的行兇動機是向統一教報復。關於此問題，仍須待進一步調查。
新右翼崛起：呼籲推翻二戰後的親美體制
二戰後右翼大多採取「反共親美」態度，與親美保守派政權勾結，以「街宣車」等暴力手段攻擊左派。但不可忽略的是，部分右翼對此保持距離，或是正面反對。
例如，1939年影山正治所創立的右翼團體「大東塾」，經常被視為最代表性的「傳統右翼」。日本戰敗後，「大東塾」的14名成員切腹自盡、遭駐日盟軍總司令命令解散，1956年重建後，遷至東京都青梅市。影山正治是個屬於日本浪曼派的和歌詩人，組織的活動重點在於經營農場、學習和歌、國學、武道、鍛鍊身心、教育青少年、為社區服務。報導文學作家安田浩一表示：「我感受到這才是本來的『保守』。『保守』並非思想，而是生活方式。尊重傳統，為當地社會服務，不會被時代潮流擺動。粗魯地把日章旗在街頭示威，大喊保守、愛國，那種傢伙們對於這種踏實的生活有何種感受呢？」
此外，1960年代末盛行「70年安保鬥爭」時，許多左派學生反對以共產黨為首的既成權威、組織，被稱為「新左翼」。對抗他們而出現的則是「新右翼」。與新左翼相似，新右翼的年輕人反對既成的右翼團體，呼籲推翻二戰後日本的親美體制，並藉由新左翼論爭加強自己的思想理論。最知名的新右翼團體就是1972年設立的「一水會」，他們舉起「對美自立」、「制定自主憲法」、「廢棄日美安保條約」、「打破戰後體制」等大旗，但並非強力主張修憲、增強軍備。現在一水會顧問鈴木邦男在各種媒體開展言論活動，以反美立場表明反對伊拉克戰爭，也正面批判對於近鄰諸國的仇恨言論。
然而，二戰後日本右翼中，他們畢竟屬於少數派。現在日本政界中影響力最大的組織，並非以暴力為背景的「街宣右翼」，而是基於大眾運動的「宗教右派」。
自民黨政策右傾化，似乎已成為宗教右翼的代言人
我剛才提到統一教和國際勝共聯合，但更加重要的宗教右翼，是1997年由宗教團體「保衛日本之會」和右翼團體「保衛日本之國民會議」合併而成立的團體「日本會議」。如今，日本會議擁有約38,000名會員，於全國所有的都道府縣設置本部、241個市町村設有支部，已成為日本最大的右翼團體。
目前，岸田文雄內閣的20名閣員中，有14名是日本會議會員，約6成自民黨國會議員加入此團體，前首相安倍晉三、前財務大臣兼副首相麻生太郎都擔任特別顧問，舉辦大會時，安倍曾致祝賀詞，且呼籲修憲。
日本會議源於1930年代創立的宗教團體「生長之家」，教主谷口雅春販賣著作《生命之實相》，表示只要閱讀此本書，即可去除百病和貧困。二戰時，谷口呼籲天皇信仰將對歐美的戰爭視為「聖戰」，要求信徒發出「念波」以打敗中國國民政府。如今，生長之家與日本會議斷絕關係，再三批判自民黨政權，但日本會議會員中還是留下其思想影響。
日本會議的國家主義、復古主義、傳統家庭觀等極右理念，都符合第一次安倍政權以後的自民黨政策與其修憲草案的方向，自民黨似乎已變成了日本會議的代言機關。1990年代末以後，日本會議踏踏實實地推動促使日本進行右傾化的運動，例如制定國旗國歌法運動、反對外國人地方參政權運動、修改教育基本法運動、歷史修正主義教科書運動等等。
我認為，不論贊成或反對近年來自民黨政權的右傾化政策，但我們都須理解，這些政策其實反映出宗教右翼團體的意向。
理解日本的「極右氣氛」，才能實現真正的台日友好
我們該理解的還有，近年來日本右傾化的背後，有著1990年代後半後急速發展的網路世界。隨著網路普及，「網路右翼」飛揚跋扈，以「反日」、「國賊」、「賣國奴」、「非國民」等詞彙辱罵南北韓、中國、在日外國人、沖繩人、女性主義者、LGBT、左派以及批判自民黨政權的所有人士，且散布關於那些「敵人」的假新聞。不少網路右翼不僅坐在電腦前寫下排外主義說詞，還跑出戶外，刻意集合在南北韓裔民眾所居住的地區，揮著日章旗、旭日旗進行示威遊行，大聲叫囂著「慰安婦是賣春婦」、「在日朝鮮人要滾出日本」、「在日要屠殺」、「在日女可以強暴」等等。
特別有名的團體是2006年櫻井誠（本名為高田誠）所創立的「不允許在日外國人特權市民會」（在特會）。他們主張「以南北韓為首的在日外國人在日本國內享有特權」（來源其實是假新聞），在各地進行排外主義示威活動，會員人數高達15,000人左右。
據報導文學作家安田浩一所述，在特會成員大多從前沒參與過任何政治運動，年齡、職業也不一，包括國中生、高中生、大學生、上班族、中小企業老闆、家庭主婦、非正規勞動者、尼特族、退休高齡者等。安田訪問在特會成員時，他們認真解釋：「在網路上才知道了真實」、「在日朝鮮人得到特別有利的福利」、「在日從幕後操控政治、行政、經濟」、「在日支配日本」。
自2012至2013年，在特會迎來全盛期，但後來不少人士展開對他們的反對運動，2016年又成立了《仇恨言論解消法》，在特會急速失去活力。然而，安田浩一表示，在特會衰敗的另外一個原因是日本社會的變質，也就是說，如今整個日本社會中已充滿著「極右氣氛」，因此不再需要在特會了。網路上到處都可看到仇恨言論，書店裡有攻擊近鄰國家、國內弱勢族群的大量書籍，電視經常播放強調「日本驕傲」的節目，居酒屋也屢屢遇到民眾大聲辱罵弱勢族群。安田表示，如今，右翼的主體並非在於街宣車，也不是在特會，而是乘著極右氣氛的一般民眾。
台灣民眾該如何看待這種情形呢？身為一個旅台日籍人士，我當然從心底希望台日民眾和睦相處，但認為，台灣民眾不應該只看日本社會漂亮的一面，而至少要客觀了解這些黑暗面，在此前提下試圖建立真正的「台日友好」。事實上，近十年來日本經濟衰敗趨向，與右傾現象之間，有著密切關係。日本沒落必定會影響台灣，由此台灣民眾應該關注日本右傾化的背後到底有什麼樣的歷史脈絡和社會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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