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二代」這個標籤,是直到 20 多歲時,我才開始貼上且敢於袒露的。然而,在那之前,我早已花了許多年,掙扎於釐清「我到底是誰?」
作為一個擁有多重身份的人,我的成長歷程始終伴隨著不同身份的交織,以及對這些身份的協商與掙扎。我出生於藍領單親家庭。中小學時,我總羨慕那些父母是老師、公務員的同學,放學時有人在校門口等著接送;而因為父親工作繁忙,我大多只能自己騎著腳踏車回家。父母在我 2 歲多時離婚,我跟著父親生活,與母親的相處,只能在父親反對、但學校老師默許的情況下,利用每週一次的午休時間短暫相聚。那時的我,總覺得自己的家庭和別人不太一樣。
進入青春期後,我又開始意識到,自己對他人的情感似乎與多數人不同。在對男生產生好感的同時,我也會喜歡上女生。除了情感傾向,我的外在打扮、言談舉止與內在氣質,也始終與社會期待的女性形象保持著一段距離。很長一段時間裡,我痛苦於自己的與眾不同,陷入漫長的性傾向探索與自我懷疑之中。也在與他人的互動中,在櫃門裡外進進出出。
至今我仍然記得,在某次與母親的日常對話中,我試圖坦露自己的性傾向,卻因她一句「你為什麼就要覺得你一定是?」而重新退回了尚未完全敞開的櫃門裡。直到今日,我仍在家中的情感話題中保持緘默。
我一直覺得自己像一顆洋蔥,一層又一層地包覆著不同的身份,也一層又一層地長出保護自己的外殼,將那個脆弱的真實自我藏在最深處。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在這一層又一層的洋蔥底下,還有一個我幾乎從未主動提起的身份──中二代。不是因為它不存在,而是因為在生命的不同階段,總有其他身份比它更迫切地等待被理解。
在台灣長大的我,始終不敢說自己是中二代
在大學時,我因為關注移民工議題,接觸到了許多移民二代,也與他們交流著彼此的成長與認同歷程。然而,每當話題回到自己身上時,我總覺得自己找不到合適的語言去表達,或肯認我其實也是移民二代這件事。我從來都不是一個語言匱乏的人,卻始終找不到足夠的文字去訴說。
或許原因在於,自小我就與母親那邊的家人連結薄弱,對於母親在福建福清的家、故鄉的文化始終非常抽象。只有少數在與母親的會面中會與外婆視訊,但卻存在著方言的語言隔閡,始終停留在表面的日常問候。我知道自己的血緣來自福建,但我沒有太多生活經驗去承接這份身份。因此,相較於許多移民二代能透過家庭、語言或文化建立認同,我的中二代身份始終像一個存在於血緣上的客觀事實,而非一段真切的生活經驗。
沒有家庭連結與地方文化依附,我對中國的認識更多來自公共議題、課堂學習與媒體報導,而非家庭生活。我長期關注中共對於圖博人的侵害,以及中國境內的族裔、性別與勞動等人權議題,也因此相當珍視生養在台灣這塊土地上。我始終傾向支持台灣擁有自己的主體性,也認為在不同的歷史脈絡、族群組成與政治制度下,台灣早已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社會文化樣貌。但我仍明晰的提醒自己,不要陷入單一的國族敘事中,一概否定所有關於中國的人事物。
然而,在身邊偶爾出現的仇中言論裡,我開始猶豫是否該主動提起自己是中二代。我擔心一旦貼上與中國有關的標籤,別人是否會重新定義我是誰,甚至質疑我對台灣的認同。於是,我選擇沉默,躲在不坦露的這層保護殼下。
層層疊疊的身份,從來不是需要被捨棄的外殼
這份沉默,其實也因為我父母的婚姻並非建立在「相愛」且「門當戶對」上,我深知這樣的婚姻是在特定的社會經濟條件下形成的跨國婚姻,亦凸顯了父親在婚配市場上的階層,而那也是我想掩藏的污名。我害怕別人看見的,不只是「中二代」三個字,而是那些隨之而來、未曾真正理解我便先行貼上的社會標籤。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介紹自己時,不需要思考哪些身份適合先說,哪些身份最好不要提。曾經,我以為那些身份只會帶來誤解與污名,因此總是小心翼翼地將它們藏起來,保護真正的自己。後來才明白,那些層層疊疊的身份從來都不是需要被捨棄的外殼,而是共同形塑我的生命經驗。中二代不是我最鮮明的身份,但它一直都在,和我的性傾向、藍領單親家庭,以及身為女性的經驗一樣,共同構成了今天的我。
(作者一個集各種標籤於一身,始終對萬物保持好奇,期待以腳步丈量世界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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