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爸爸是土生土長的台南人,媽媽則來自千里以外的重慶,這讓我有了一個相對特殊的身份──中國籍婚姻移民二代,也就是俗稱的「新二代」。
2023年3月,是我加入「新二代留聲機」的一週年。這段稱不上長但也不算短的時間裡,我參與了這個團體舉辦的許多活動,在過程中受到許多啟發,關於新二代留聲機的認識,也關於自己的新二代身份。
新二代留聲機:發出、記錄新二代的聲音!
新二代留聲機是2021年才成立的新興團體,宗旨是凝聚一個以新二代為主體,長期運作、關心移民議題的社群,並推廣多元文化社會的理念。2022年初,我因為朋友的推薦開始參與新二代留聲機的活動,包含對新二代團體內部和外部參與者的生命經驗與社會觀點的交流。
在團體內的分組讀書會,我們閱讀台灣平埔原住民各族青年所撰寫的自我認同書籍,藉由不同族裔青年的生命經驗,反思新二代的認同議題;在新二代共識營,我們邀請不同職業背景、年齡層、居住地區的新二代共聚一堂,看見彼此對這個身份的了解與生命經驗,存在許多共鳴與差異。在議題倡議經驗工作坊,我們邀請新住民前輩和學者,分享他們投身爭取移民權益那漫長且艱辛的過程,期待傳承這份經驗,讓移民家庭的力量有世代延續。
除了內部的自我培力,新二代留聲機也積極向社會大眾傳達新住民與新二代權益的觀點,如將團體成員的社會觀察與批判寫成社論、學術專文;在文藝市集擺攤,參與嘉義民雄的草草戲劇節市集,設置攤位不為販售商品,只為了傳達一則則關於遷移背景的故事。
透過這些活動,新二代留聲機深化了成員們對新住民、新二代議題現況的敏感度,因為與自己親身經歷的生命經驗連結,所以更能掌握議題背後的結構性問題,並朝向「凝聚長期運作、關心移民議題的新二代社群」的目標邁進。隨著我參與新二代留聲機的時間越來越長,我意識到這個團體不只在改變社會現況的道路上前進,它也在改變我對自己的想像。
曾經,我認為「中二代」不算新二代
加入新二代留聲機之前,我並不完全認為自己屬於新二代的範疇。即便我知道媽媽是從中國來的婚姻移民,也認同自己是婚姻移民二代。但新二代這個詞在社會大眾、日常生活中被使用的情境,似乎更偏向於描述媽媽是來自東南亞國家的婚姻移民二代,尤其社會論述常特別強調新二代作為東南亞多元文化的載體,承載著與台灣社會分界鮮明的文化。即便我媽媽的故鄉也有異於台灣本地的文化,但我仍會因為中國與東南亞各國種種習俗和遷移經驗的差異,而對新二代一詞有深深的距離感。
因此,相較於新二代,我更習慣稱自己為「中二代」(中國籍婚姻移民二代)。不過,在持續參與新二代留聲機的過程裡,我與成員們的感情日益深厚、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基礎,更頻繁的在活動過程、日常生活間交流、分享彼此的故事,逐漸改變我原先以為「新二代不包含中二代」的想法。
加入新二代留聲機之前,我曾經不願意揭露自己是婚姻移民二代。轉變的起點是在2022年的夏天,第一次參與新二代留聲機的實體聚會──「新二代共識營」,以及隔月的「議題倡議工作坊」。這兩次活動是我人生裡第一次、公開、面對面的,用婚姻移民二代的身份,和有相似生命經驗的人對話。我也才意識到,不同文化背景的婚姻移民二代,固然會因為母親來自不同的國家,而有一些相異的跨國、遷徙、過境經驗,但我們也有很多共鳴點,源於共同經歷過台灣社會對婚姻移民二代的誤解、污名或錯誤想像。
換言之,新二代留聲機的成員們之所以在這個團體相遇、得以凝聚成為有歸屬感的團體,不單因為「喔!我們都是新二代」,這個身份不過是社會貼在我們身上的標籤。真正讓我們產生連帶、相互信任的,是台灣的歷史、文化脈絡和社會結構造就的相似生命經驗。這些經驗的共鳴,讓我們對彼此產生認同感。
想通這件事之後,我才開始以「新二代」自稱,並更積極的希望能為這個身份、這個群體做些什麼。

因為不再是一個人,所以有了力量跟社會偏見直球對決
同一年,我繼續參與新二代留聲機在草草戲劇節市集的擺攤。某次我輪班顧攤位,有一名中年遊客駐足許久,一邊翻看著我們製作的文宣,一邊碎念著他對這個議題內涵的不認同。
「新二代不也是台灣人生的小孩嗎?為什麼還要特別叫自己新二代,然後拿補助?」
「很多像你們媽媽的外籍新娘都一直寄錢回家,拿到身份證之後就跑掉。」
我相信他並無惡意,也不是刻意挑釁,他將自己理所為自然的觀點拋出,彷彿更想強調當中對新住民、新二代的污名並非無所依據,而我們展示的觀點令他困惑。即便他只是想和我們交流自己的想法,然而,當下這些這些揮之不去的誤會與社會偏見,在我聽來十分刺耳,忍住情緒進行說明,對方卻仍然自顧自地否定我們從自己生命經驗得來的觀點,一時間不知如何有效的與對方溝通,令人感到受挫。
此時,更有倡議經驗的新二代留聲機夥伴接過我與那位遊客的對話,回應問題的同時,心平氣和地試圖用激發同理心的敘事堅定自己的觀點,逐漸讓對方緩下單方面的意見輸出。即便這一小段對話不一定能改變對方深根蒂固的偏見,但至少順利的化解了尷尬與可能發生的衝突。
經歷這次事件之後,我發現,新二代留聲機成員們先前所建立的彼此信任、交流生命經驗,以及活動過程中關於議題的充分討論與思辨,都能夠幫助我們在遇到不友善的言語、情境時,具備彼此支援、鍛鍊回應的能力。

新二代的身份,不需要統一的群體面貌
回顧這一年來我參與新二代留聲機的過程,我認為新二代留聲機這個團體的存在與運作也不斷在刺激我們思考、建構並回答一個問題:「我(們)是誰?」
社會對新二代的想像包括「基因不良」、「家境貧寒但奮發向上」、「天生自帶跨國優勢」、「新南向尖兵」……等等。雖然近年來有逐漸「洗白」的趨勢,然而終究是握有話語權的他人為了滿足、達成某些目的,強行貼在新二代身上的標籤。
但,關於「新二代是什麼樣子?」的答案,難道不該由我們根據自己的生命經驗來回答嗎?參與新二代留聲機活動的過程中,我發現成員間交流的行為會相互影響,能夠集結成一個同時保有個體差異獨特性和群體共鳴之處的經驗,並根據彼此的經驗形塑出我們對這個身份的想像。再從別的角度思考,我更認為新二代的身份不見得需要一個統一的「群體面貌」,因為這個身份不過是我們眾多社會角色的其中一個,它是我們尋找集體認同感的歸宿,不該成為我們的桎梏。
我是一位參與新二代留聲機屆滿一年的新二代,它對我來說,除了是培養新二代主體性、認識新二代議題的團體,更可以認識自我、尋找集體認同感。這個團體裡有來自台灣四面八方、異中有同的人們,我們聚集在一起,像團體的名字「新二代留聲機」一樣,以成員共同的生命經驗對外發聲、在台灣社會的歷史中留下自己的聲音。同時,我們也交流彼此相似的生命經驗,在這些經驗中思考「我是誰?我們是誰?」並藉由團體力量發揮1+1+1無限大的可能性。
期許在不遠的未來,參與新二代留聲機的新二代們能成立議題倡議組織,把新二代經驗傳遞給和我們一樣背景的人,亦把具有新二代主體性對這個社會的建議擴散給更多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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