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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組在台灣活不下去嗎?從日本海外人才招募思考「學歷標籤」與「真實能力」的落差

市場的現狀,從來不只是文組或理組之爭。只是當一個社會的價值體系過於單一時,最終流失的,往往正是那些本可以創造不同可能的人才? 市場的現狀,從來不只是文組或理組之爭。只是當一個社會的價值體系過於單一時,最終流失的,往往正是那些本可以創造不同可能的人才? 圖片來源:ammar musyaffa/Shutterstock

那天,負責面試的24歲越南同事問我:「有台灣應徵者說,台灣是文組活不下去的國家,是真的嗎?」

我一時語塞。這位應徵者畢業於台灣頂尖大學,之後又取得日本名校碩士學位,然而看他的履歷,職涯發展卻不如一般人想像中的順遂。問題不在於他不努力,而在於他所屬的文學類群,在當前產業結構中確實處於相對弱勢的位置。這個看似外國人隨口的提問,其實刺中了台灣社會長期的結構性矛盾。

再多努力,也比不上選對產業嗎?

當台灣以科技業聞名世界,半導體與AI成為國家驕傲的同時,也讓產業發展不均的問題更加惡化。許多人會用「選擇產業、專業,比努力更重要」來解釋這樣的現象,但若進一步拆解,這句話本質上並不是在鼓勵做出更聰明的選擇,而是在描述資源分配的不對等。

以行政職為例,即使工作內容高度相似,在不同產業中仍會出現顯著的薪資與福利落差。科技業的後勤部門往往享有較高待遇,而在傳統產業、文化產業或照護領域,即便投入同等努力,回報卻明顯較低。這樣的差異並非來自個人能力,而是整體產業價值鏈所造成的結果。因此,與其說選擇決定命運,不如說當代社會並沒有為不同特質的人提供對等的發展空間。

一方面強調多元、跨領域能力、發揮自身長處,另一方面在實際產業需求上卻高度集中於特定學群、人格特質,這種落差長期累積,會對整體社會形成一種結構性的壓縮。

理工科的強勢發展,使台灣成為引以為傲的科技之島,甚至能以科技護國站穩國際地位;但同時,人文與社會科學資源的逐步緊縮,也意味著另一種危機發生。對人的情緒反應有高敏感度,或具有人文與藝術天賦的人而言,他們並非缺乏能力,而是在主張理性、邏輯思維的社會中,逐漸被邊緣化。

當社會的出口越來越集中,無法進入主流路徑的人便被擠到邊緣,這種被動的淘汰是整體結構所造成的結果,長期下來也會加劇社會性孤立,成為影響社會健康的潛在風險。

在這樣的背景下,我開始從在日本招募海外人才的實務中,看見另一種可能性。

我們平常所依賴的學歷標籤,是否真的具備穩定的辨識與預測能力?圖片來源:BongkarnGraphic/Shutterstock

是否畢業自頂尖大學,或許沒那麼重要

日本企業招募外國人才的過程中,一個明顯的變化是:對名校的依賴程度下降了。

日本企業並不熟悉台灣的大學排名。因此與其詢問學校名稱,他們更關心的是這個人具備什麼能力,是否能在實務上解決問題。這與日本本地招聘形成對比。在國內市場中,學歷篩選與出身校偏好依然存在,但一旦進入跨國招聘的情境,評估標準便自然轉向更實際的能力層面。

我曾推薦過一批來自台灣非頂尖大學的畢業生,這些人在語言能力、職涯規劃與工作理解上都展現出高度成熟度,最終有好幾位成功錄取,甚至有企業人資來問我們,他們是不是台灣頂尖學校的學生?這種認知落差反而讓人重新思考,我們平常所依賴的學歷標籤,是否真的具備穩定的辨識與預測能力?

當然,我也曾遇過頂大外語科系畢業,卻無法流利溝通的求職者。在這種情況下,學歷不但沒有加分,反而削弱企業對頂尖大學教育品質的信任。換言之,在跨國招聘的情境中,學歷的重要性被削弱,而實際能力則被放大檢視。

學歷背後的階級與資源

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觀察,來自一次尷尬的對話。那是在協助日本某知名連鎖餐飲企業招募尼泊爾人才時,對方突然問我:「能不能幫我確認一下,這位應徵者出身什麼階級?」

我當下其實有點遲疑,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踩在文化敏感的邊緣,但還是忍不住反問:「為什麼需要這個資訊?」

對方的回答很直接,也很現實:「我們不想用高階的人。我們試過幾次,但他們普遍難相處,團隊合作會有問題。」

這段對話讓人不太舒服,但也很難簡單用對錯去評價。尼泊爾名義上雖然已廢除階級制度,但在社會文化中仍然存在影響,高階與低階出身者之間,在生活習慣、互動上確實存在隔閡。但相對尼泊爾本國人之間的互相估價,日本企業在意的不是階級高低,而是背後所代表的性格傾向與團隊適應性。這種看似矛盾的判斷,實際上反映的是企業在現場管理上的考量,需要穩定、配合,以及能夠融入組織的新人。

透過這樣的案例,我開始更明確地意識到,學歷從來不只是個人能力的象徵,背後往往綁定著家庭背景與社會資源。在許多國家,教育機會與經濟條件高度連動,而「能夠出國留學」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社會資本篩選。這也導致國際教育市場逐漸出現另一種現象:為了提升排名或擴大規模,不少學校降低標準招收外籍學生,而企業在推動職場多元化初期,也傾向於「先錄用國籍,能力稍低沒關係」。但隨著時間推移,當能力與預期出現落差,企業最終仍會回到最直接的標準,考慮這個人是否真的能勝任工作。

然而,即便市場逐漸回歸能力導向,現實中的標籤並不會因此消失。在傳統大企業中,依然可以看到校系門派與家庭人脈網絡的影響。就算是全球上市企業,職位的安排也未必完全基於個人能力,而是與其背後的關係結構密切相關。對於組織而言,這或許是種資源交換的方式,但對個體來說,則意味著在評價體系中,實力與背景往往同樣重要。

學歷從來不只是個人能力的象徵,背後往往綁定著家庭背景與社會資源。圖片來源:WorldStockStudio/Shutterstock

你的能力,可能在海外重新被排序!

在這樣的結構限制之中,日本的特定技能制度,意外提供了一條給外國人重新定價能力的路徑。

特定技能簽證常被視為低階藍領工作,但實際上,以汽車產業為例,許多一線職位的薪資並不低,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優於部分白領職位。更重要的是,該制度本身結合了培訓、考核與淘汰機制,使能力可以被逐步驗證與累積。

在人資實務中,只要求職者通過特定技能考試,即使學歷不高,也能進入面試階段,因為這個考試本身已完成基礎能力的篩選。許多企業面試官逐漸形成共識:學歷並不代表一切。有些人無法升學,並非能力不足,而是受到家庭條件的限制。

我曾接觸過一位來自台灣、僅有高中學歷的廚師,但通過特定技能考試後,在日本企業中獲得穩定且優於過往的待遇。這樣的案例說明,海外市場確實提供了一個重新評價個人能力的場域。

更具象徵性的,是那些主動改變職涯路徑的人。我曾收到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履歷,他畢業於中國大陸的醫學院並具備研修醫學的經歷,想離開原本的國家,但由於語言能力與家庭經濟限制,無法進入日本醫療體系,最終選擇轉向介護領域,透過特定技能簽證重新開始。這種轉換在傳統觀念中或許會被視為降階,但若從個人策略的角度來看,這其實是一種對現實條件的理性回應,也是一種重新配置人生方向的選擇。

無法接收多元能力的市場,會讓人才流向其他國家

作為一名文組出身的人,我很能理解新一代文組求職者的感受。台灣是否是文組活不下去的國家?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在當前的產業結構與價值分配之下,文組的生存成本確實較高,發展路徑也相對集中。但這並不代表沒有機會,而是機會往往存在於原本的體系之外。

當一個市場無法充分吸納多元能力,人才自然會流動到其他場域,無論是跨產業還是跨國籍。從海外招募的實務經驗來看,評價一個人的標準並非固定不變,是可以被重新定義的;一旦離開既有框架,那些在原本體系中被忽略的能力,反而更容易被看見與放大。

市場的現狀,從來不只是文組或理組之爭。在這狀態下,我們是否願意承認:當一個社會的價值體系過於單一時,最終流失的,往往正是那些本可以創造不同可能的人才?而這樣的流失,長期累積之後,將回過頭影響整體產業的彈性,甚至整個社會的發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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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東京大學進修高齡社會總合研究機構學程後,任職日本長照企業9年、管理近40間機構。目前瞄準超高齡社會中的人才議題,擔任日本企業人力資源顧問。聯絡請洽:IG或電子信箱:[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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