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討論「少子化」之前,先回到我們還在牙牙學語的孩童時期。當時的自己,如果抬頭對父母問:「把拔馬麻,為什麼把我生下來?」
父母溫柔的笑道:「因為爸媽年輕時遇到少子化問題,我們怕以後沒有年輕人工作、繳稅照顧我們呀!所以把你生下來,期待以後能成為賺大錢養我們的青年!」
聽到這樣的回答,你會欣然接受:「啊,原來我是作為父母的『工具人』出生的!」這種觀念嗎?
我想,很少有人期望家庭關係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然而,現在談起少子化的關鍵字,多為「導致高齡化社會、勞動力不足、社會保障財政來源、鄉鎮消失」等經濟問題,少有人問:孩子是為何而誕生?
與其催婚催生,不如「營造讓人想要孩子」的社會環境
日本在第二次嬰兒潮時期後,出生率逐年下降。到了1990年,出生率落至1.57,這個「震驚1.57」(1.57ショック)問題,讓日本官民正視少子化,陸續提出要營造對孕婦、育兒友善的環境。但當時的對策多著重於「照顧孩子」,輿論上仍將問題矛頭指向女性高學歷、晚婚化、出社會工作,不停地催婚催生。
由於政策未切合問題根源,出生率依然逐年下降,於是政府擴大以「育兒家庭」為單位的協助,與企業合作推廣「工作與生活平衡」方案,也為了解決待機兒童問題,提出增設保育園及提升保育員的薪資,但此時還必須同時支付高齡化等社會保障,在稅金入不敷出的狀態下,只好以提高消費稅作為回應。
2015年,為了平衡保育設施的城鄉差距、推廣地方創生運動,並配合亞洲文化「先結婚,後生育」的觀念,政府將協助對象擴大至協助適婚年齡者結婚,當起了媒婆角色,在鄉鎮市區舉辦婚姻交友活動,還結合科技推廣AI媒合分析,協助單身者找到另一半。
然而,雖然政府致力於生育友善措施、工作方式改革、提供婚戀機會,仍沒抓住現代適婚年齡層的需求,生育率依然不見起色。要解決問題前,要先分析問題點到底在哪裡,民間發出「政府不要全把經濟問題歸罪到少子化上」、「比起GDP,更該追尋國民幸福度」的聲浪越來越大,逼迫政府重整問題核心。
不可否認,人口減少確實會造成社會影響,但也不能強制國民生育,況且,孩子的誕生還是有緣分因素。政府除了對懷孕、有孩子的家庭提供協助外,能做的就是讓「想要孩子的人」能安心生育。而要增加想要孩子的人,前置措施則為「營造讓人想要孩子」的社會環境。
適婚年齡的父母輩年輕時處在經濟成長期,工作雇用穩定、生活富足,然而現代40歲以下的青壯年出生時,經濟已過了高峰、長年衰退。不婚不生的原因除了自己現在無法過上像父母輩一樣的富足生活,更沒自信提供孩子跟自己小時候一樣的成長環境,自顧不暇,沒有餘力保護另一個小生命。2010年被討論的「看不到希望的年輕世代」已到了適婚期,當時出生的千禧寶寶成了大學生,更主張「人生不需要戀愛」,還反諷1980年代日劇多是愛情劇,是因為當時交配賀爾蒙太多,現在流行主題是社會議題和夢想,人類終於進化到追尋自我實現了!
面對世代生活環境背景不同,資深官僚也試著去修改符合新世代需求的政策。2020年第4次修改少子化對策大綱,除了防治對孕婦、職場女性的不友善,在「基本概念」的第一條即提出營造「讓適婚年齡世代能對未來有展望」的環境。國家終於發現,與其將未來寄望於「還沒出生」的世代,更應先解決眼前年輕人遇到的困境。

日本最大的痛點:性別平等問題
日本少子化對策上,除了世代婚戀價值觀差異外,還有一大痛點,就是關於「性別平等」問題。
生育與工作平衡、女性友善職場一直是政策重點,但職場現實是,男性結婚後比較能升遷,生孩子後更被認為能獨當一面的人,女性則被認為要婚後會專注於家庭,失去升遷機會。職場上為了友善孕婦,給予的也都是印刷、輸資料等非管理決策型工作。
所得稅制上的「配偶扣除制度」,更造成女性職場天花板。戰後,日本薪資是以能「養活一家人」計算,配偶若專心於家庭時,工作一方在職場上可申請減稅優惠,算算家庭勞力分配,女性如果不去工作、專心打理家務,家庭經濟收入反而更高。
去年年末,就看到公司的「申請辭退分紅」的公告,有些對象是已婚的女性照服員。她們發現,若在稅收結算月份繼續工作的話,薪資所得會超過老公可申請減免的範圍,於是年末的工作就只能由其他職員代替,導致現有職員的工作量增加。
出版《為何日本少子化對策會失敗》的中央大學教授山田昌弘就指出,日本少子化對策失敗的原因就是只學歐美,但日本的價值觀與歐美大不同。例如,西方女性多願意在職場上找到人生價值,因此注重在營造友善職場,但對日本女性而言,相夫教子、得到他人稱讚、在個人興趣發展上有所成就,才是文化稱揚的自我實現。這種言論在台灣人眼中或許是沙文主義,但對於人生目標是成為家庭主婦的世代,這樣的男女分工概念確實影響著國家少子化決策的走向。
只是,日本年輕一代也在慢慢改變。2020年40多歲的小泉進次郎在擔任環境大臣時期請了育嬰假,讓黨內大老不滿,質疑他是否有心從政?但其實同世代的政二代、政三代,多認同小泉的行為,對自己的父母輩感到不滿。之前在國際交流活動上巧遇前總理幣原喜重郎的後人,因為不懂女兒沈迷工作、不結婚的心態,遇到跟女兒同年紀的我,直問「為什麼你們這世代都不結婚?」我回答:「像您告訴我的,幣原這個姓氏全國不到100人,如果結婚了,姓氏又少了一個人,不結婚好像比較好?」聽我這麼說,換來對方哈哈大笑,好像有點理解這個新世代。
婚戀價值觀的世代差異,也能在新冠時期被討論「夫婦別姓」議題中窺探一二。根據媒體調查,隨著年紀上升,反對夫婦別姓的比例就越高。適婚年齡層則壓倒性認為夫婦姓氏是個人自由選擇,而且改姓後要修改護照、健康保險等文件很麻煩;對女性而言,拿掉自己的姓氏,也如同抹去一部分的自我。甚至有人進而討論到,每個人有婚姻自由權,那以同性戀可以結婚為前提,要怎麼決定姓氏?只是目前釋憲權還是掌握在60多歲的資深法官手中,夫婦姓氏選擇權依然困難重重。這件事顯示出世代差異、權力世代分配不平衡問題,也能看得出媒體渲染的少子婚戀危機,沒有趕上新世代國民的想法。
珍惜在地的台灣之子
少子化對策常與經濟問題綁在一起,但我認為家庭觀、性別平等、權力分配等世代價值觀差異,才是決策時該深入探討的課題核心。
婚姻是否為利益交換,取決於個人價值,但未出生的生命不該被作為商品。單只著重「經濟問題」的少子化對策中,隱藏著一代的自私自利,如同過去農村為了增加人力而生子,或販賣孩子去大戶人家做僕人的貧困時代。出生在台灣的我們多不至於要做出如此選擇,但依然存在將孩子視為自己的「商品」的父母。
慶幸,台灣近年吹起「你的孩子不是你」的觀念,也開放討論同性伴侶領養小孩、是否開放移民、新台灣之子等多元家庭組成議題。或許,以超越血緣關係的「世代傳承、社會永續經營」眼光為前提,少子化對策才能符合現代國民的心。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8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