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方格子看到精神科醫師／作家陳豐偉寫的一篇文章〈不生小孩比較快樂？美國是這樣，台灣可能也差不多〉，滿有感的，於是轉到我的憤世媽媽粉專。這篇文章在憤世媽媽粉專迴響很大，很多媽媽留言說她們快樂或不快樂或有苦有樂，也有人質疑什麼是快樂？生兒育女的快樂和不生小孩的快樂真的可以比較嗎？
快樂不快樂的話題總是很容易引起媽媽的共鳴。我想包括我在內的媽媽，很多人都有很不快樂的時刻吧。雖然養小孩也有快樂之處，不過媽媽的快樂和不快樂是不能互相抵銷的，就像你喜歡吃餐廳的日式炸雞，但今天沒有日式炸雞，你總不會說好吧那我吃個布丁失落就被抵銷了。吃布丁雖然也很快樂，但沒有炸雞的失落依然在啊。
比起「怎麼當父母」，我們更需要社會支持
我讀陳醫師文章，最有感的部分不是媽媽到底快樂不快樂，而是父母得到的社會支持不足，導致他們不快樂。以下引用最深得我心的一段話：
Glass認為，美國父母不快樂、生育率下降的主要原因，是因為美國社會把養育小孩的大部分成本都由父母自己承擔（privatized），然後由全體社會一起享受『有人努力教養小孩』的利益。
這段話放到台灣也毫無違和。而且社會上許多人還會把小孩和小孩的父母視為麻煩呢（「不會教不要生啊」，「小孩這麼吵就不要帶出來啊」），然後繼續抱怨少子化和高齡化，責怪女人不婚不生，看到女人就叫她生，生了一個就叫她生第二個，生了兩個還叫她生第三個。
當然啦，生不生都是個人選擇。生了小孩之後，父母也確實要負起教養責任，不能把責任丟包給社會。只不過，就算不提兒童人權、社會福利，純粹從功利角度來看，如果國家社會把孩子視為共同資產，那也要付出心力去投資，才會有收穫。養豬或種稻都會讓豬或稻米聽音樂了，為什麼養育具有生產力、未來可能成為社會中流砥柱、支撐超高齡社會（根據國發會資料，台灣已是高齡社會，推估會在2025年成為超高齡社會）的國民，不對他們及養育他們的人好一點呢？
老實說，大家也不是沒有「照顧兒童是社會共同責任」的概念。「以全村之力養育孩子」的口號喊了很多年，每次社會上出現兒童悲劇（被照顧者虐死、被父母或老師打傷／打死／過失致死、父母自殺小孩也被殺死、被遺棄），大家也會憂心忡忡問「我們的社會怎麼了」。只是，憂心歸憂心，許多人對於「如何打造一個讓孩子能安心長大、父母比較能夠無後顧之憂育兒的環境」，沒有什麼想像，甚至包括政府的決策者，也不太知道要怎麼做。
幾年前，我曾在教育部家庭教育諮詢委員會擔任諮詢委員。教育部有注意到少子化和超高齡社會可能造成的社會問題，也有提出改善計畫，希望透過教育給家長更多支持。他們的立意良好，只是呢，我覺得比起政府教家長怎麼當父母，家長更需要社會環境（包括硬體和軟體）的支持。
作為父母，我們關心／擔心的是：兒童有沒有地方玩？可以帶他去哪裡吃東西不會被白眼？帶他坐公車有地方放推車嗎？如果是用背巾或用牽的司機會不會開太快？有沒有位置坐？要去的地方人行道好不好走？有沒有親子廁所？到了就學年齡有沒有托兒所／幼稚園可以上，讓父母喘息一下？上學後在學校和同學老師相處如何？老師會不會尊重每一個孩子的獨特？學校老師有沒有兒童權利和性平概念？去參加運動社團會不會被虐待？會不會一直被刁難要求？父母是不是一直要處理孩子在學校的事？孩子可不可以得到個人發展還是只是成為唸書機器？然後擔心完了孩子，父母才有時間擔心自己：我有沒有自己的生活？我可不可以完成我的工作？
看起來洋洋灑灑，但一言以蔽之就是：我們要創造一個友善兒童和友善家長的環境，才可能減輕父母的壓力，讓孩子好好長大。
創造友善育兒的環境，也是為友善長照的環境做準備
上面提到的友善環境，把孩子換成老人，也能適用。老人也需要可以推輪椅的人行道，老人也需要可以散步運動的公園，老人也需要接納他們、尊重他們的社會環境，老人也需要照顧他們的機構。某種程度上來說，創造友善育兒的環境，也是在為友善長照的環境做準備，這不只是硬體設備，也包括社會氛圍和心態。
試想，如果小孩在成長過程中沒有感受到社會給予他的接納、同理與幫助，他長大後是要如何同理需要幫助／接納的老人？他要如何把長照視為整個社會的責任？如果沒有這個共識，年輕人很容易去敵視需要照顧的老人，反之亦然。日本作家松浦晋也就在他的書《媽媽，對不起：獨身中年大叔的照護奮鬥記》中提到過：「如果把社會分成敵我兩邊，使其彼此攻訐，就無法讓全體合力去改變了。」
和照顧兒童比起來，照顧老人需要更多資源和人力心力，松浦晋也在他的書中說：「育兒有看著孩子一天天成長的歡喜，但照護老人沒有。老人的症狀一天天逐步惡化，面對的只有越來越難照顧的冰冷現實。即使認為『這樣的負擔我還可以承受』，但並不是說往後的負擔永遠就只有這樣而已。」這就是為什麼，社會必須動用所有可能資源，創造友善老人的環境，為長照做好準備，否則今天家長們在育兒上面對的普遍無力感，會成為長照上的普遍無力，而那無力感會比育兒的無力感更深、更劇烈。更別說，到時候許多中年人可能會面臨上有高堂下有稚子，舉目無援的雙重夾殺。
最讓我無力的，是旁人的不理解和指導棋
我試圖在為數不多的會議中（那個諮詢委員會每半年開一次會，我當了兩年委員）告訴教育部的官員和其他委員友善環境的重要。但可能因為諮詢委員會是關於家庭教育，他們推行的政策和教育家長比較相關，對於改變社會環境和社會如何看待兒童／家庭，所能做的不多。我還是成功推行了一些政策（把友善環境納入家庭教育的一部分），但我也聽過官員對我說：「請委員以後提和教育有關的提案」，或其他委員問我：「育兒真的有這麼辛苦嗎？」
育兒真的有這麼辛苦嗎？我想許多媽媽都可以說出一段自己的辛酸故事，而且每個階段的辛酸都不同。像我，就覺得剛結婚剛生老大時我壓力很大（小孩一到兩小時要喝一次奶，還有人拿一個秤叫我測量他一次喝幾CC母奶）。現在我覺得我比較快樂，但小兒子上幼稚園有很多要適應的，又會讓我煩惱好一陣子。過幾年大兒子要上國中了，又會有不同的事要操煩。
我育兒有痛苦，也有快樂，快樂還是大於痛苦。但最讓我感到無力及辛酸的，是旁人對這件事的不理解和無法同理，以及自以為是對我下指導棋，這給我帶來很大的壓力。
很多人都說要媽媽快樂小孩才會快樂，可是這又是把責任推到媽媽身上。媽媽憂心這麼多東西都沒時間了，還要她（為了小孩而）快樂，這不是把人逼死嗎？根本比社畜還社畜啊。我倒覺得，要有讓人快樂的社會，讓小孩快樂的社會，才會有快樂的媽媽。就算不能打造讓人快樂的社會，但至少不要讓人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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