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關於破除跨國謠言的故事，要從最近一則在網路上瘋傳的新聞說起。有人指稱金馬影帝陳松勇當初留了 400 萬遺產給印尼看護 Yuli，卻已經被她揮霍殆盡，甚至準備要回台灣繼續當看護。但事實上，這些報導的媒體根本沒有任何人採訪到 Yuli 本人確認消息。
移民工文學獎得主、印尼新住民陳業芳覺得不對勁，於是循線追查，終於找到了 Yuli 本人，也還原了事情真相，並寫了一篇文章刊登在獨立評論。到底這個烏龍新聞當初是如何無中生有？這件事又反映出台灣社會對移工的哪些偏見？《獨立評論@闖天下》第 100 集就請到這位「網路柯南」陳業芳，分享這次獨家追查幕後的故事。
從三個懷疑出發，讓她變身網路柯南
我剛開始看到這則新聞，就覺得不太像是真的。因為印尼人對遺囑非常重視，只要可以達成的，一定會盡量去完成死者的心願。陳松勇明明交代 Yuli「我給你一筆錢，不用再來台灣工作了」，她不太可能會違背這個叮嚀。可是因為很多主流媒體一家又一家的報導，我也開始有點動搖。
不過我愈讀愈覺得奇怪。這些新聞都沒有 Yuli 再來台灣的照片，看起來也沒有人在台灣看到她。
我一開始不想理這種新聞，畢竟就算她花光了錢也是她的事啊！可是因為覺得越來越不對勁，就循線去找。新聞的源頭，是一位住在香港的印尼網紅「Miss Yuni」。她的直播中有一位女性分享自己在台灣工作，曾得到一筆約台幣 200 萬元的遺產，但現在花光了，正考慮自己要不要出國工作。
我的第一個懷疑是：直播中提到的金額是 200 萬。因為我印象很深刻，Yuli 當時收到的錢應該是 400 萬，金額對不起來。第二個問題是，這位網紅曾問來電者這件事情是否有找過媒體或對外曝光？對方說沒有，她為了自己的安全，並沒有想要讓太多人知道。但 Yuli 得到遺產的故事明明已經被台灣媒體報導過了，這是第二件不合理的事。第三個是我去找了 Yuli 過往在勇伯離世時接受記者訪問的影片，她的聲音跟這次直播裡的根本不同，完全是兩個人。
我不認識 Yuli，也不認識她的朋友。可是我覺得我只靠以上幾個懷疑還不夠，一定要找到 Yuli 本人，才可以確認這件事不是真的。我知道印尼人很喜歡玩抖音，就想用抖音找看看。我先搜尋了 Yuli 這個名字，但同名的人太多了；於是又搜尋「Yuli 台灣」，把範圍縮小。只是因為以前其實還有一位也叫做 Yuli 的移工曾因在台灣幫其他移工墮胎而被判刑，所以找到的很多其實是那一位 Yuli 的影片。
我再想想，Yuli 自己或她的朋友應該也會想要澄清這件事情吧？於是我搜尋了「Yuli clarification」（Yuli 澄清），結果找到了一支影片。裡面的人說，這位被爆料花掉 400 萬遺產的 Yuli 是她的閨密。我於是傳訊息給這個帳號，說明我的身分，也告訴她這件事情在台灣被大肆報導，但我相信 Yuli 不是那樣的人，能不能幫我牽線聯絡她？後來經過這位閨密的居中聯絡，我和 Yuli 終於透過互加臉書聯絡上。
在聯絡之前，我先把自己在網路上搜尋到 Yuli 的長相和聲音都存檔起來。我請求跟她通話視訊，也是靠通話中長相和聲音的比對，才能確定就是這個人。
兩個印尼人的台語對話，破解網路謠言
我們剛開始是用印尼文聊天，但講著講著 Yuli 突然就開始說台語，我也接著用台語講下去。我告訴她，台灣的媒體播出這個消息之後，在台灣的新住民或移工又用 AI 翻譯成印尼文傳回印尼，變成很多人都在攻擊她。我原本想把整支影片印尼文的部分都翻譯成中文貼上網路，但後來想想這樣太長了，乾脆只剪了我們用台語對話的部分直接公布出來，反正大家都聽得懂。
她跟我說，她在勇伯的工作中學了很多，比如勇伯也常常遇到媒體造謠這種事，就是不理會，所以她也學起來，覺得那不重要，反正她知道自己不是這樣的人。可是我告訴她，很多移工因為這樣被攻擊，你也被攻擊，都不覺得受傷嗎？她說難免還是會。她在印尼其實過得很好，開了一間店，生意很穩定；勇伯留給她的黃金她都還留著，400 萬的遺產如今變得更多了。更不用說她在台灣已經工作累積 14 年，根據法令是沒有辦法再來工作的。
我告訴她有個留言質疑勇伯為什麼要把錢留給移工？為什麼不捐給台灣的單位或弱勢者？想知道她有沒有什麼看法。她說，其實照顧病人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像勇伯雖然對她很好，但病人其實脾氣通常不會太溫和，勇伯也常常稱讚她真的照顧得很仔細，可是自己常常發脾氣，很抱歉。勇伯之所以那麼重視她的原因，是因為有一次他突然昏倒，Yuli 馬上打了 119。勇伯原本常去的醫院是在樹林，但離家最近的卻是林口長庚，於是送過去。勇伯醒過來時問自己為什麼在這裡？醫生才告訴他，其實是 Yuli 救了你一命。從那天開始他就非常感謝 Yuli，甚至告訴她「以後就直接叫我爸爸」。
我也問她，勇伯在新聞上都說要給你 100 萬、200 萬，為什麼後來變成 400 萬？她告訴我還沒寫遺囑之前是那樣說，但後來寫遺囑的時候，是勇伯遺產的 10%。不過這 400 萬也不是馬上拿到，有一些是後來賣了房子等等，最後才收到所有的錢。
Yuli 和勇伯其實是有宛如父女的感情，她對待勇伯像是對待自己的父親一樣。在印尼，這種長輩交代的事情，晚輩通常都會非常努力去完成。就像她收到這 400 萬，不但沒有花光，還買了很多土地，讓價值變得更多。
Yuli 透露，其實自己剛到勇伯家的時候比較鈍，勇伯常罵她不要這樣傻傻的，也教了她很多事情。如果看以前記者訪問他們的影片，就可以看到很多互動都很有默契，彼此感情很好。她 8 年都沒有回過印尼，因為勇伯不讓她回去。但勇伯會讓她的小孩與先生每年能來台灣玩，還是可以相處。
台灣媒體的力量，碰到移工就成了放大偏見？
這整個新聞一路發展下來，我覺得可以看到台灣媒體為了要求快、狠、準，很多事情都沒有經過查證。另一方面，不管 Yuli 是不是把錢花光，或是投資有成，這些都是移工自己的事，跟公眾利益其實沒有太大的關係。為什麼新聞會變得這麼大？我在文章中有提到，這種假新聞之所以傳播迅速，是因為它迎合了社會潛意識認為移工拿到錢只會揮霍、不會理財的刻板印象。
為什麼人家說移工不會理財？簡單說，她們的薪水就是只有這個金額，又要付小孩的學費、又要付家裡的生活費，當然是一下就花光了。我們不妨自己想想，2 萬元在台灣也是一下子就沒了，回去印尼其實也差不多，要存錢並不容易。大家可能留下這樣的刻板印象，就覺得給移工再多也都是被花光。也有些人覺得花了這麼多錢應該就是過得很爽，所以一直一直傳。很多新聞對移工或新住民的報導都帶有滿多歧視的。
台灣的媒體是很有力量的，比如我們覺得不公平的事情，會相信透過媒體報導出來，就有機會被追查。所以媒體應該是要去報導真實的事，查證就很重要。如果新聞都不做查證，未來可能大家就不會再相信媒體。
Yuli 告訴我，到現在沒有一個媒體有向她道歉。她其實還滿受傷的。在台灣如果有人被負面報導或錯誤資訊，可以去要求要有平衡報導，但為什麼好像對新住民和移工就不這樣做呢？會不會很多媒體在報導時，覺得反正他們又看不懂中文，所以沒關係？比如 Yuli 的確看不懂台灣的新聞，只能看到人家用 AI 翻譯過的一些東西，也不知道真實的內容是什麼。
我找到 Yuli 以後，也有一些媒體聯絡我，或希望透過我找到 Yuli。我和 Yuli 說好，如果是曾經傳過她謠言的媒體，現在要再來訪問她，就一律拒絕。她覺得這些人前面不查證，現在又要找她再寫一篇文章，她不想要回應這樣的人。
我聽到很多媒體說，他們不會講印尼文，所以沒辦法採訪 Yuli。但我覺得就算語言不同，光聽聲音你也知道她和去上網紅直播的是不同人吧？再來我覺得政府應該要有一些作為，比如說開罰或是停播，不要讓大家報假新聞之後拍拍屁股就沒事了。台灣的媒體有言論自由，但自由也不能無限擴張。特別是已經對別人造成傷害，是不是有什麼必須回應的？或者可以如何澄清？如何道歉？這都是需要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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