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一個人能夠精通兩到三種語言就已經很厲害了。你能想像一個人會說 25 種語言，他眼中的世界會是什麼樣子嗎？
獨立評論@聽天下第 98 集邀請到一位「多語達人」謝智翔 Terry，他曾經到南美厄瓜多的熱帶雨林學當地的克丘亞語，也曾用自己在台灣學到的越南語，在美國感恩節的異鄉，溫暖了一位長年孤獨的越南難民母親。今天他要分享的，就是自己用語言擁抱世界的感人旅程。
我們怎麼看待語言，決定了能不能把語言學好
學語言這件事情困難的不是語言本身，而是態度，也就是想要跟別人溝通的心情。我們怎麼去想語言這件事，其實就決定了我們能不能把語言學好。
很多人覺得像我會這麼多種語言，一定是從小就開始培養的吧？其實沒有。我的家長在那個年代還是比較落後的。我大概到了國中前後，才開始接觸 ABC。至於認真開始想要學很多語言的時候，都已經20歲了。我們在台灣常常覺得學語言就是需要天賦，或者是要背很多字彙、文法。可是一個人不可能用那樣的方式去學幾十種語言。
我有個興趣是打電玩。國中的時候都在打網路遊戲，需要跟世界各國的玩家溝通，買賣虛擬寶物，喊價、殺價、甚至指控對方詐騙，當時翻譯沒有這麼方便，我就是因為這樣開始學英文。這不僅是很強烈的動機，而且都是實用的詞彙。可以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溝通，我不是去學單字或讀文章，而是為了實際的需求而開始學英語。
真的開始喜歡語言，是大學時遇到兩位會講多種語言的教授。一位是台大外文系的史嘉琳老師，另外一位是已經過世的輔大教授康華倫老師。我發現會說這麼多語言是一件很酷的事情，那我是不是也可以跟他們一樣？
我記得當初老師對我的評論是：我雖然懂得很多，但講話時都只專注在自己的想法，沒有仔細去聽別人在說什麼，也沒有仔細去聽別人到底怎麼發音。我當完兵在美國念研究所時，因為比較有空，就把當初跟老師學的東西重新拿來練習。有次回去找老師，她就說我的英文變得不一樣了！因為我真的開始比較用心去聽別人講話，也注意自己說了什麼。
我覺得可以這樣想，自以為聰明的人，溝通時可能就總是用自己的方式，覺得這樣就是對的，怎麼會錯？我以前就是這樣一個比較分析型的學習者。但接觸到老師的這些思維後開始慢慢改變，當然還有更多人生經歷，讓我開始懂得怎麼去跟人講話，可以讓溝通更順暢。
出於好奇學越南語，卻溫暖了遠方移民的心
我當初去法國交換，在巴黎住了一年，幾乎每個禮拜都去 13 區幾次。13 區就是亞裔居住的地方，在那裡遇到了很多越南裔的朋友，開始產生好奇。再加上台灣也有不少新住民的議題，就去選修了越南語課。當初學越南語是覺得出國可以用、或是在台灣碰到新住民朋友可以聊幾句，但後來卻發現其實遠遠不只如此。
我在美國念語言學研究所的時候，有一年感恩節，去到一個越南裔同事的家裡作客。她的父母當年是在南越政權瓦解之後逃去美國，都只會講越南語，她則是在美國出生長大，跟我講的都是英文。那天除了我，家裡還有其他客人，她負責幫大家翻譯。但我們吃完河粉後，我跑去跟她媽媽聊天，告訴她我其實會講越南語，雖然沒有越南人講得那麼好，但她慢慢講，我都聽得懂。
她媽媽一開始不太相信，但後來我們愈聊愈多，她非常開心，講了非常多自己的人生故事。他們在美國沒有特別的技術、也缺乏語言能力，所以做的都是打掃之類的藍領工作，雖然勤儉持家下也累積不少財富，但就是很難交到新朋友，很難暢快地跟什麼人聊天，心靈比較空虛。對這位老太太來說，那是她人生第一次跟不是越南裔的人，使用自己的母語去分享自己的故事，而不必透過兒女幫忙翻譯。
我覺得不管什麼樣的人，就算是再內向的人，都會想要跟人連結，希望有人可以聽到我們的聲音，或是分享自己的感情。在語言不通的情況下，其實很難做到這件事。因此，有人能用他們最熟悉、使用起來最自在的母語來跟他們聊天，真的聽他們說他們的故事，那對他們來說真的是很有意義。
在一個社會裡面，要求移民把社會主流語言學到精通，這件事情其實是不合理的。像這位朋友的媽媽，她要養家、要工作、要照顧孩子，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去把英文學得跟華頓商學院畢業的優秀台灣人一樣好。所以身為接納這些移民的社會，我們應該要有更多同理心。如果我們這些有多一點資源、多一點時間的人，願意更主動去學一些移民朋友的語言，其實對他們融入這個社會也都會有幫助。
語言，是你踏入異國文化的敲門磚
我現在人在保加利亞，每天學一句保加利亞語。你說這樣對當地社會有什麼貢獻嗎？其實這裡的人也渴望連結。有這麼多數位游牧者來這裡玩，他們也想多認識外國人。但大部分的遊客沒有這種想法，覺得自己為什麼要浪費時間？所以我每天學一句話去跟他們講，保加利亞人就很開心，覺得有外國人不是只來享受他們的好山好水，也願意去認識當地人、聽他們說話。
所以我覺得不管是我們個人出去玩，或是說在我們自己的社會裡面，跟來自不同地方的朋友交流，其實都是一樣的事情。想要去傾聽、想要去認識、想要去理解，其實就是最重要、也是最棒的過程。至於語言到底學到多精通、會說多少，我覺得反而是其次。主要是你有意願踏出第一步，學著去講、去聽，不排斥，那就對雙方都是好事。但是如果你都把自己封起來，自己覺得不行啊，他不講英文、或是不講我主流社會的語言，我就沒有辦法跟他溝通，那就一定不會有交流。
學語言有一招「固定去某一家店吃飯」的方法，我已經行之有年，大概 15 年來都用這一招在世界各地跟陌生人建立關係。我在保加利亞，每天都會固定去買一個叫做「Banitsa」的食物，是一種起司酥餅。買了幾天之後，老闆娘就覺得你為什麼每天來？然後她發現我會講幾句當地話，就開始每天跟我聊天，然後會送我東西。慢慢我就會建立起社交生活跟當地人的安全網。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就去找那個賣酥餅的大媽，她總會幫助我。
店家都會說，「從來沒有一個外國人願意講我的語言，或是跟我們聊天。」當然還要有一個附帶條件，這個語言要算是非主流語言。主流語言的人不稀罕你去學他的語言。但少數語言的人都會說，你怎麼願意學？怎麼會願意跟我們講話？像我在保加利亞住的這一棟公寓，前天來打掃的阿姨就說，今年一整年整棟幾百個人，只有你願意跟我用保加利亞語講話。
我觀察到一般遊客或數位遊牧者，基本上是沒有人想去做這樣的嘗試。可能因為沒有自信、不願意去學，或是覺得很麻煩，覺得跟不想跟對方有進一步的關係等等。有趣的是，他們寧願花更多時間和金錢，去解決一些原本只要跟當地人好好交流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比如去哪裡吃飯、車要怎麼搭、哪邊可以買到什麼，這些問題問當地人絕對最清楚，他們卻寧願花更多力氣在 WhatsApp 群組裡發問，花許多時間走冤枉路。真的是很可惜。
想跟外國朋友溝通？先學 10 個字就可以！
如果要我給想跨出舒適圈體驗多語的人一個建議，我想告訴大家除了想法還要有行動，不要把學外語想得太難。其實你只需要一個語言學 100 個字就好了。甚至如果覺得 100 個字太多，學 10 個字也可以。只要有 100 個字，你就有辦法講一個語言裡面 50% 重要的東西。
我可以分享一個例子：有一個語言學家特別設計出一種人造語言，叫做「道本語」（tokipona）。它只有 120 個單字，卻可以創造各種複雜的概念。設計者想要告訴大家的就是，不管你學哪種語言，其實你只要有 100 個左右的單字，那理論上所有你想要講的事情，都是可以講的。過去的教育一定不支持這樣的事情。但是根據我這 15、20 年的經驗，我發現就算你只學一點點，也是非常非常有用。
哪幾個詞最好用？如果我們要去學一門新的外語，第一個一定要會打招呼。再來是自己叫什麼名字，「謝謝」、「再見」，這樣就很好了。如果再多一點，比如說「明天見」、「我喜歡……」、「好吃」，都非常有用。另一個大家都很喜歡、也有搞笑效果的則是「我愛你」。要學會 10 個字，並不會很難。
我 10 年來辦了 2,500 場「多語咖啡」，跟世界各國的人交流。我們都會看到，今天如果一個西方社會的白人跟你講中文，不管他講得多不好，你都會覺得「好棒喔！」這種正面的態度是很好的，你本來就應該鼓勵一個學習你自己語言的人。但是如果今天換成移工、移民，大家態度就變得不一樣，嫌棄「為什麼你講話有口音？」
台灣現在有數十萬東南亞移工跟新住民，很多人也會因為中文不夠流利，在日常生活中面臨隱形的隔閡跟寂寞。我認為，其實台灣人只要能把看到來自先進國家的人講中文的那種態度拿去對東南亞移民工，其實就沒有問題了。
面對一門語言，你可以輕鬆的講，盡可能的去學，用有樂趣的方式來做這件事情。如果今天認識一個新的國家的人，就來學 10 個字，這也是一種很好的日行一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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