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經想過要到國外留學工作嗎？獨立評論的專欄作者何蕙君當年前往日本留學，畢業後成為幫助日本企業招募外國人才的顧問。如今，她常受到台灣長照產業和政府單位的諮詢，甚至到日本參訪時也邀請她擔任隨行口譯，以專業為台灣提供更多他山之石的重要資訊。
《獨立評論@聽天下》第86集，何蕙君要與大家分享自己當初如何在一個陌生國度從零開始，一點一滴透過學習、交友建立起自己的專業與自信，更幫助更多外國人找到自己夢想的職業生涯。
日語N1也不夠用，免費的「公民館」帶我走進日本文化
我國中的時候，常覺得人生很無趣，雖然家庭幸福、身體健康，但無法想像自己30歲、60歲的樣子。當時學校曾經安排去社會福利機構參訪，看到那些80、90歲臥病在床的長輩，實在不了解人為什麼要這麼辛苦活著？或許因為這樣，我開始對高齡社會產生興趣。因此我大學就讀中正大學成人教育系，認識了高齡學習，得知日本是全亞洲高齡化比例最高的國家。後來我因為認識了日本教授而去到日本念書，又剛好碰上開放外國人求職，很幸運就留了下來。
我剛到日本時，語言能力已經有N1，也就是日語檢定的最高級。但那畢竟只是普通的聽說讀寫，要達到可以讀碩士的程度，還是差一大截。所以一開始我到學校的時候，真的就是鴨子聽雷！當時我是東京大學的研究生，學校雖然有針對外籍生提供語言課程，但其實針對的是語言能力更不好的人，並不是像我這種學生。
還好我是學社會教育的，知道社會上有很多學校以外的學習支援。例如公民館、生涯學習機構，都會開設一些免費的日語課程、或是有志工教外國人日語。日本公民館原本是戰後為了社區中失學成人建立的社會教育組織，提供空間讓居民自由學習，有點像博物館、圖書館，又像一個社團，不是從上到下的教育，而是社區居民們聚在一起討論想舉辦什麼學習活動。公民館雖然一開始不是為了讓外國人融入而成立，但因為發現外國人越來越多，也有一些國際或觀光組織願意協助公民館的高齡志工們去讓外國人認識日本文化。
樂意協助外國人的退休高齡者
我的碩士論文其實就是研究公民館裡面的高齡者志工。我碩士就讀的是埼玉大學的「學校教育」領域，想要從社會教育來支持、改善學校教育的問題。埼玉大學在浦和區，算是一個教育學習很興盛的地方，有像北一女、建中這樣的學校，所以當地高齡者的知識和生活水準都滿高的。當地的公民館（或說生涯學習中心）在百貨公司裡，也有日語學習機構。我找了一下，發現那一區大約有7間公民館。我就這樣一邊加強日語能力、一邊在公民館做我的碩士研究。
印象深刻的是，其中一間公民館會參與社區活動，讓大家一起來辦夏季祭典。因此，我在那裡除了日語學習，還要花時間去學習跳他們的傳統舞蹈，在祭典那天跟著隊伍，一群外國人一起穿著浴衣跳舞。這7家公民館有些是要收費的，但收費的原因其實不是為了營運，一方面是讓學習者有自覺，要好好認真學習；另一方面是將這些費用拿來當作以後舉行祭典、野餐活動時的經費。
後來我碩士畢業，開始要在日本找工作，就碰到了下一個難題。因為寫日式履歷需要非常大量的日語書寫能力，而且每家企業都有自己的履歷書格式。學校雖然有就職中心，但是不可能有時間那麼細緻的去一個字一個字修改，所以我乾脆找上公民館的長輩。那些長輩很多都是大企業退休的職員，很清楚企業內部的需求，可以給我們建議。但他們也會發現現在的求職系統和他們當年不太一樣，在幫我們修改的過程中，感嘆原來現在企業有這樣的變化了啊，等等。
在台灣，大家都覺得退休之後就是遊山玩水，為什麼日本長輩卻熱中於去公民館當志工呢？這些高齡志工許多都是退休教師，本來就喜歡教學，還有很多人有海外經驗、退休以後回到本地，或是本身對國際文化有興趣、但沒有那麼多金錢或體力去四處旅遊的人，外國留學生剛好可以讓他們吸收新知。另一方面，外國人對日本文化的好奇，也會讓他們看見自己身邊習以為常的文化，原來這麼有特色。比如一些比較罕見的日語用詞、俳句等詩詞傳統，他們平時未必熟悉，但可能因為外國人詢問了而自己回頭研究。甚至有些長輩特別為了教這些外國人而去學習日本傳統文學與日語教學的方式。
日本發展出的「移工協助」產業
日本一開始要引進外籍工作者時，法律規定企業有義務要協助移工融入當地文化。但企業不知道怎麼進行，於是也會介紹移工去公民館之類的團體免費學日語。而且這些機構不是專攻考試的日語補習班，更能從文化角度去協助移工理解日本。
現在，協助移工融入日本已經變成一個產業了。我遇過一間企業的創辦人，年紀跟我差不多，當時是透過網路，讓日本長輩學習操作後，與海外的青年連線。一開始只是單純教他們日語，後來剛好遇上了日本企業要找外籍員工這件事，於是開啟新的商業模式。企業會先教高齡者志工們日本的求職特色，再讓這些日本志工去教外國人如何寫履歷、如何進行面試。另一方面則向有需求的公司招手，說我們有這樣的外籍人力，要不要找來面試看看？如果媒合的外國人順利錄取，聘僱單位會付錢給中介的人才企業，而人才企業再分紅給高齡志工。
在協助外籍人士融入時，志工往往會使用相當簡單的方式，例如把外國人帶到社區裡，指著實體的東西一一教導他們。由於團體中本來就會有來自各個國家的人，有時也會藉由前輩指導後輩的方式來交流。這些志工們多半本來就是為了興趣、交朋友而聚在一起，放在台灣來說的話，就像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打麻將那樣吧？接著有人開始建議發展一些興趣，比如想做外國菜，於是逐漸找來了真正的外國人，漸漸發展成各式各樣的組織。加上日本有許多觀光協會，社區也想要國際化、做海外姊妹校交流等等，於是進一步協助志工組織團體，慢慢變成日本全國到處都有日語志工教室。
與戰國武將後代相遇
我自己在這些地方有個有趣的經驗：一位日本朋友把我拉到一個藝術文化組織，叫做日本歷史學習會，其中的理事剛好是豐臣秀吉軍師黑田官兵衛的後代。由於對方也對海外文化感興趣，因此讓我加入。這個團體中有不少武士、貴族、甚至天皇親戚的後裔，他們大多保存著族譜、也各自有自己的家訓，組成歷史學習會後剛好可以互相交流，也從彼此的知識中一點一滴還原日本歷史。
我加入的那一年，他們辦了一場巴士之旅，到長野的諏訪去。那天的主要講者，分別是戰國武將武田信玄、上杉謙信與真田幸村的後代！還因此上了NHK新聞。他們告訴我一些有趣的小故事：因為織田信長當年曾有「滅佛」的舉動，所以每次去佛寺，織田信長的後代都被寺方拒絕進入；而上杉謙信與武田信玄原本是敵對勢力，但彼此的後代現在感情卻非常好。這位上杉謙信後代研究的是日本酒和江戶料理，所以有陣子學會每個月的聚會都是去他們家，使用有上杉謙信家紋的器具喝酒，聊江戶時代的故事。
這之中也會聽到很多世家大族的秘辛，比如織田信長的二代為何沒落，就像現在大企業因為父親太厲害而導致兒子無以為繼的故事；還有明智光秀的後代一度因為祖先叛變之舉而隱姓埋名，過了好幾代才改回原本的姓氏等等。看這群人平常傳訊息，就像在打日本戰國電動一樣，「黑田，真田找你！」之類的，真的很有趣。那位真田幸村的後代一直想教我《源氏物語》，我只好跟他說：在教《源氏物語》之前，我的日語沒有那麼好，先教我日語比較重要！
以前總覺得日本是一個很傳統、很排外的世界，但是我跟這些照理說應該是最傳統、最排外的人相處時，我卻覺得事實上他們是很自由開放的。他們自己認為，日本原來是一個兼容並蓄的地方，在歷史上引進過很多外國事物，日本人也都很樂意學習。只是現在對日本的主流介紹，經常都是從歐美強權的角度，並不是真正理解日本文化，其實很可惜。
經歷日本最繁華時期的他們，更願意為社會積極付出
我遇到的高齡志工，很多超過75歲以上。他們聽到我在研究高齡者，眼睛發光地問我，高齡者是幾歲呢？我有點難以啟齒，只好說定義上是65歲、所謂「後期高齡者」則是75歲。但是高齡者不應該以年齡來定義，像我就覺得你們很年輕，你們不是高齡者啊！他們就會很開心。他們滿多人其實都開過刀、有各種病痛，身體上的確不行。可是如果看他們的行動，的確還是很年輕、很有活力。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些高齡者出生時，正是日本的戰後復興期，他們成長的歲月，也是日本社會運動、種種街頭抗議最興盛的時期。或許這也是他們會這麼有活力的原因。他們對社會參與甚至社會改革的衝勁比年輕人還強，甚至會跟我說，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年輕人這麼沒有活力？我認識一位東大的退休教授，他就感嘆：現在日本年輕人那麼少、高齡者那麼多，我們這些老人在日本最繁榮的時代生活過，現在既有精力又有活力，那為什麼不由我們來協助年輕人呢？
可以看到，現在的這群高齡者，不是想要年輕人去協助他們，因為他們更關心社會永續，所以更想去做文化傳承，留下他們的文化資產。就像我參加的那個歷史學習會，一開始裡面都是70多歲的老人，但他們也將自己的人脈留給年輕一輩的兒女，現在甚至有20、30歲左右的後輩加入，共同參與這些歷史故事的研究。也許台灣可以參考，讓更多年輕人跟高齡者一起合作，互相協力，也是一種很好的世代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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