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渴望有一段美好的愛情。然而從一開始的甜蜜，不知不覺轉為痛苦，甚至導致關係破裂，也可能讓很多人對愛情感到失望。
《獨立評論@闖天下》第82集邀請到組織心理學副教授、也是臨床心理師的張家齊。平時多半教導主管們情商課程的他，在臨床工作上也有許多對親密關係的觀察，他的新書《在關係變成傷害之前》，是上一本《失控的愛》的新編版，從人們共有的「心理失控感」解開親密關係中的索求與操控，為大家揭開親密關係破裂的關鍵。
別怕談論原生家庭：爸媽有他們的苦衷，但你也值得不被傷害
上次出書之後，我接到好多人留言回饋，讓我發現書中那些文字不只陪伴他們去感受，而且還陪他們一起掉眼淚。
某次我在書展簽名時，一個讀者跟我說：「這個內容，我是為了我父母而買的。」他說他的父母就是因為失控感的議題，幾十年的人生都不快樂。他問我要怎麼跟父母溝通比較好？我告訴他，「我相信在那種環境下的你一定很辛苦，要記得先照顧自己！」就這麼短短一句話，他整個淚如雨下。
我在之前的podcast中曾經提過，心理諮商就像是在清掃心靈的地下室。在清掃過程中，會發現很多灰塵跟我們的原生家庭有關。就像這位讀者，他說的話是在告訴我他的父母有多辛苦。但如果真的只有他的父母辛苦，我的回應不會讓他掉眼淚。那個苦，真的是全家人都一起在經歷的。
在我們華人的價值觀裡，有些傳統上「天下無不是的父母」之類的觀念，覺得父母是需要被照顧的，但如果說我跟父母相處、我也需要被照顧，好像就跟孝道的概念有點逆反。我跟個案談到這一步，很多人就不想繼續談了。他們認為是要來解決他們自己的問題，怎麼我好像告訴他們要去責怪爸媽？我可以理解這樣的不安。但我想說的是：父母受了傷，不代表你不會痛。他們有他們的議題，不代表這件事不會影響到你。畢竟人是活在脈絡裡面的。
當個案出現那樣的抗拒，我就要小心不要讓這變成一個對立關係。我們常直接地認為，關係之間如果有問題，不是你錯就是我錯。如果說我受傷了，好像就是我爸媽沒受傷，或者如果說是我爸媽受傷了，就表示我沒事。但我們需要先放下這個錯誤的連結：對，你的爸媽很可憐，但你也是。他們真的很受傷，但是你也不應該被這樣對待。不管他是你的爸爸、媽媽、任何一個家人，沒有必要去覺得談自己的傷痛就是對不起他們。
關係會破裂，是因為你把其他渴望帶進愛情
我想要在書中傳達的事情是：很多時候，我們在親密關係裡面出問題的點，不一定是這兩個人彼此之間親不親密、彼此有沒有愛。有時兩個人很相愛，卻因為很多其他的問題，讓這兩個人沒有辦法好好相愛。
進入一段親密關係以後，有一些需要經常審視的提問，例如：
- 這段親密關係會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人嗎？
- 如果我在關係中不完美，我會被接納嗎？
- 這是一段我可以真實呈現我自己情感的關係嗎？
- 這段關係能夠讓我安心嗎？
- 我能夠在關係裡面感受到權力感嗎？
- 我在關係裡面有沒有足夠的自我？
我列了這6個問題，它反映的就是我整本書的架構。不管你在任何關係裡，包括職場，這6個問題都是適用的。
而關係破裂的關鍵往往是：我們想在親密關係裡，索求親密感以外的東西。比如這明明就是我跟你的親密關係，可是我卻想要得到我的權力感。於是我們經常聽到一些人抱怨，「他不愛我啊！我講話他都不聽啊！」或是我們想在親密關係中獲得價值感，於是抱怨「你看我為他付出多少，他有感謝我嗎？」可以想想，這些句子背後，真的是愛情嗎？沒有一段愛情會要求一個人一定要聽另一個人的話才叫做有愛。可是當我們把權力感綁進愛情的時候，就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當人想要在關係中尋求權力感，就會採取可以讓自己感覺獲得權力的手段。舉個例子，有些個案同時去經營好幾段親密關係，去體驗那種「我可以同時操縱幾段關係」的權力感。現在大家會稱呼他們「渣男」、「渣女」、「海王」、「海后」。從傳統的價值觀，這當然是有瑕疵的行為。但很多時候這種人其實不快樂。他就算擁有好幾段關係，但從中得到的並不是被愛的感覺，而是在測試自己被愛的資格。
一種典型的故事是：個案小時候父母離婚，他每週一到四去媽媽家、週末時去爸爸家。但他在媽媽家時無法得到全心陪伴，因為媽媽那邊有叔叔；在爸爸家也一樣，因為爸爸那邊有阿姨。他因此在成長過程中累積起「我沒有資格得到關注」的感覺，在他有情緒需求的時候，沒辦法得到穩定的照顧，對於自己有沒有資格被一個人好好愛著，他其實是不確定的，所以需要不斷測試。大家認為他關係混亂，但其實他不是真的在談戀愛，是在尋找自己值得被關注的權力感。
追溯很痛苦，但面對才能真正走過
因為列出了前面這6個問題，我也會忍不住想：那我是哪一種？回顧自己的成長過程，我其實是在一個情緒張力比較強的原生家庭裡長大的，所以在我自己的經驗裡，我很討厭情緒。我很討厭自己有負面情緒，也討厭身邊的人有很多負能量，想把這些東西全都封閉起來。因為在我成長的過程中，這些體驗都讓我很不舒服。所以我不想要在長大以後面對更多。
我身為一個心理師，也要花好多時間去學習什麼叫做傷心。因為我人生的前20年，真的就是一個不會傷心掉淚的人，處在一個永遠很理性的狀態，別人有抱怨，我就告訴他解決方法。可是我卻接觸了心理專業的工作，大學念了4年心理學、研究所念了3年心理學，還跑去念博士班，碰了自己本能上很抗拒的東西，才發現原來我學的那些東西放到自己身上，是這樣一回事。如果沒有經歷那些，我沒辦法變成現在這種比較完整的情緒狀態。
所以我寫書想要提供大家一個架構，就是因為我知道，要去追溯這些真的很痛苦，是別人難以理解的受傷。可是如果你希望自己有成長，終究必須把自己缺失的部分找出來。
害怕自己「沒有用」的人，其實是從小受忽略的陰影
很多人在親密關係裡，真的付出非常多。有人房子都買好了、裝修好了，付出了這麼多力氣和金錢去準備，結果最後對方沒有要跟他在一起；也有人跟已婚者交往，甚至還幫人家出家用、出孩子的學費，以為用這種方式一定會等到自己想要的愛情。換作誰，那都是很心痛的歷程。可是，如果你真實想要的東西其實是前面所說的這些權力感、控制感、價值感等等的話，再怎麼往這個方向鑽牛角尖都沒有用。
比如有時候一個人在追尋的，是「我是一個有用的人」的感覺。有些男生覺得自己一定要很有經濟能力、錢很多，女生就會喜歡他；也有些傳統的女生覺得要替對方打理所有事務，負責所有家事、照顧小孩，我對他很有用，他一定會愛我。可是你努力的方向是你的價值感，不是親密關係。而且努力過度還很容易被惡意使用、變成工具人。
我希望想要讓自己「有用」的人能練習去覺察一件事：每一次為對方做什麼，都思考一下，這是我要的，還是他要的？當你一直用「我覺得我這樣做能夠讓你舒服」的邏輯去做事，時間久了，終究會面對很多問題。
我在美國做交換學生，有一次double dating的經驗，我跟我的女朋友、我的室友跟他的女朋友一起出去。在牛排館裡，我的男生室友發現肉太硬，就努力的一直幫女友把肉切成小塊。他女朋友一開始就告訴他沒關係，真的不用，我們好好聊天就好，但男生堅持繼續，女生後來就翻臉了。男生可能覺得很無辜，他犧牲跟自己朋友的互動，就是為了讓女朋友吃到東西啊！可是女生覺得當下的氣氛是大家在聊天，她並不想要變成人人都在關注她。這例子很小，但在親密關係中比比皆是。
一直在追尋有用感這個執念，其實也是很令人難過的。有些人的成長經驗裡，有太多「你要對我有用，我才願意照顧你」的體驗。除了對別人好以外，他根本聽不懂什麼叫做對自己好、照顧自己，這是他聽到可能會覺得很刺耳的。這樣的個案在成長過程中可能累積了太多被忽略的感覺。被忽略這件事對我們來說，只要經歷個一兩分鐘，就可能令人很不爽了，可是他們卻可能是一年365天都在經歷。特別作為一個小孩，他怎麼可能去反抗、去指責照顧者忽略他？當一個人的憤怒無法拿來攻擊對方，經常就轉向攻擊自己。所以很多人會出現自殘、自我傷害的行為，認為一定是自己不夠好、不值得好好對待，所以別人才會忽視自己。
光是我這樣講，相信很多人應該會覺得很心疼吧。怎麼會把別人對你的忽略視作是自己的錯誤？可是很多人真的是這樣長大的。我常說這種執念，沒有狠狠地哭過的話，就很難痊癒。因為你早該哭了，可是卻用一種攻擊自己的方式，去把自己的不舒服合理化。必須要有打開的機會，好好哭一陣子，當這些情緒可以宣洩出去的時候，可能有一個比較開闊的視野。
一開頭說了那個關於照顧自己的小故事，我希望所有人都記得：記得留時間、留空間給自己。在你為了公司、為了家庭忙碌的生活中，記得照顧好自己。你為了身邊的每個人，真的已經付出很多了。問問自己：這個月有沒有想做的事？今天有沒有想去的地方？下星期有沒有想安排什麼活動？無論如何，都找到時間與空間，好好關心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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